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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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百川归海(第1页)

郑耀先从荣昌茶楼出来后,沿着南京路往西步行了大约十分钟,在人流最密集的先施百货公司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通过百货公司临街橱窗的大块玻璃反光仔细观察了身后的街道。南京路上人来人往,有轨电车的铃铛声和沿街商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面天然的声音屏障。两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在三十米外的布店门口站着聊天,姿态随意,但他们站的位置恰好能够同时监视到荣昌茶楼的出口和南京路往西的方向。那是陆中留下来确认他行踪的尾巴,手法老练但目的明确——陆中今天摆出的所有善意姿态都是试探的一部分,真正的意图是要判断郑耀先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审查要求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郑耀先没有刻意甩掉尾巴。在这种时候甩掉尾巴反而等于告诉陆中他心里有鬼。他继续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在南京路上逛了两家洋行、一家书店和一家钟表店,买了一份当天的《申报》和两本英文技术期刊,完全是一个有半天闲暇的商行经理在午后逛街的做派。两个尾巴跟着他从南京路一直走到了静安寺路,直到看见他推开永昌贸易公司的大门走进商行后才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下停住脚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转身往南京路方向走回去。

郑耀先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帘后面站了片刻,确认尾巴已经离开后将窗帘拉好,坐到办公桌前展开了那份刚买的《申报》。报纸头版登载的是山本在特高课例行记者会上关于“治安强化行动”的后续通报——新闻稿中提到特高课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对虹口区多处非法物资储备点进行了集中清剿,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和通讯设备,击毙数名抵抗分子,沉重打击了抗日组织的活动能力。报道没有提到横浜桥纱厂爆炸案的具体细节,只说部分储备点在被清剿前遭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蓄意破坏”。郑耀先将这段新闻反复读了三遍后把报纸放到一边,打开抽屉取出了陆中今天在茶楼雅间里摊给他看的那份“海燕计划”回电原文的副本。

陆中调阅张士移交的工作资料,说明他已经从重庆拿到了正式授权,可以对上海站所有人员进行忠诚审查。张士因为“海燕计划”的惨败被停职,这个处分在外人看来是戴笠对毛人凤派系的一次公开敲打,但实际上戴笠并没有趁此机会将副站长的位子夺过来——接替张士的是同样是毛人凤心腹的陆中,戴笠选择了暂时维持派系平衡而非激化矛盾。这意味着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内部仍然是毛人凤派系的重点监视目标,陆中的到任不是监视的结束而是升级,他将在接下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承受来自军统内部的持续压力。

他在脑海中将陆中可能的调查路径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陆中是一个从基层审讯员一步步升上来的老牌特工,他最擅长的不是正面交锋而是侧面渗透,从被人忽略的细枝末节中拼凑出完整的证据链。他会先从档案和文件入手,调阅过去半年甚至更长时间内上海站各组的任务记录、经费报销和通讯电报,在其中寻找前后矛盾和可疑的空白,然后他会找不同的人交叉谈话,用同样的问题问不同的人,在回答的差异中找到值得深挖的方向,最后他会在掌握足够多旁证的基础上与目标人物进行一次看似轻松的正面接触,在对方毫无防备的对话中用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击穿心理防线。今天在荣昌茶楼的会面就是这套流程中前两步完成之后的初步正面接触。

郑耀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网络图——陆中目前能够直接调动的人力资源包括他从重庆带来的亲信副官刘彪和周德胜,以及军统上海站内部毛人凤派系的几名中层骨干。他能够查阅的资料范围包括上海站各部门的工作档案和财务账册,以及特高课和76号在公开通报中涉及的与军统相关的情报。他不能直接接触的包括戴笠派系核心人员的私人通讯记录、郑耀先和徐百川之间的单线联系渠道,以及军统上海站行动组在部分涉共行动中的机密档案。这些信息壁垒是郑耀先可以利用的防线。

但陆中还有一个郑耀先无法控制的变数——中统潜伏上海站新任主任李政。根据宋孝安之前的侦察情报,李政上任后一直在暗中调查郑耀先的身份,中统在法租界的几个秘密据点近期对郑耀先的行踪和社交关系进行了多次侧面摸排。李政手下有一批专业的档案分析员,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从大量看似无关的公开和非公开记录中挖掘出某个人的活动规律和关系网络。如果陆中与李政形成某种程度上的情报共享或默契合作,两个系统的调查能力叠加起来将大幅压缩郑耀先的隐藏空间。

郑耀先在关系网络图的边缘写下了“李政”两个字,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将整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陆中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是抢先摸清陆中手里目前到底掌握了哪些关于他的具体信息。这个任务只能交给宋孝安——宋孝安是情报组组长,对上海站内部各条情报渠道和秘密通讯网络了如指掌,也只有他能在不惊动陆中的情况下从陆中身边获取关键信息。

宋孝安接到郑耀先的通知后在下午四点赶到了永昌贸易公司。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东方杂志》,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文化沙龙出来的知识分子。郑耀先将他带进办公室后关上了门,把今天与陆中会面的全部细节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陆中要求提交书面报告的时限、机密线人另行口头汇报的要求、陆中在雅间门口说出的那句隐含威胁的话,以及从荣昌茶楼出来后被两个便衣尾巴盯梢的情况。

宋孝安听完后眉头皱了起来。他说陆中这个人他在重庆时接触过几次,此人审讯被俘日伪特工的时候手段极为残忍,曾经为了从一个被捕的日本间谍嘴里掏出一套密码本的存放位置,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受审者的心理防线一层一层地剥开,每次快让对方崩溃的时候就停下来,递烟递水,等对方情绪缓和了再重新开始施压。后来那个日本间谍不但交出了密码本存放位置,还主动供出了两个连陆中自己都不知道的潜伏情报员的代号。陆中在审讯报告里将这种技术总结为“循环施压法”——用反复的极度紧张和短暂松懈打乱受审者的生物节律,迫使其在被审问时无法保持持续的警惕。这种手法不仅用在刑讯室里,也会用在内部人员的调查中。

郑耀先点头说他知道陆中的手段。陆中今天在茶楼给他设的陷阱不是书面报告,而是那句“机密线人另行面谈”。书面报告他有把握在一周内做得滴水不漏,但机密线人的口头汇报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全交出去会暴露底牌,不全交出去陆中就有可能从其他渠道现线索。他需要宋孝安在三天之内通过情报组的内线摸清陆中目前掌握的信息范围,让他知道陆中到底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怀疑什么,还没怀疑到什么。

宋孝安沉吟片刻后说他可以做到,但需要冒一定的风险。陆中身边有两个他从重庆带来的机要秘书,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钱秘书负责管理陆中的通讯电台和加密电文,是陆中最信任的人之一,很难接近。孙秘书负责整理和归档上海站各部门上交的文件和报告,包括张士移交的那批旧档案。宋孝安与孙秘书见过几次面,此人性格相对软弱,对陆中似乎有些敬畏但谈不上忠诚,曾经在一次聚餐时无意间抱怨过陆中行事多疑不留余地。宋孝安判断可以通过情报组在上海站内部的间接渠道对孙秘书进行一次试探——不以获取情报为目的,而是以“关心工作适应情况”为由与孙秘书拉近关系,在闲聊中侧面了解陆中近期调阅了哪些档案和文件。

郑耀先同意了这个方案,但强调了两点。试探必须限定在普通工作交往的范畴之内,不能让孙秘书感受到任何刻意的意图。一旦现孙秘书对试探产生警觉立即停止接触,绝不能让陆中察觉到情报组在试图反监控他的调查。同时宋孝安还需要通过军统上海站以外的渠道去获取关于李政的消息——中统上海站是否已经与陆中建立了某种联系,李政目前对郑耀先的调查进展到了哪一步,这些信息对于预判陆中接下来的动作至关重要。

宋孝安说李政那边的情报可以通过两个途径获取。一个是中统上海站的一名档案管理员,此人代号“老猫”,是军统情报组两年前在中统内部展的间接线人,能够接触到中统上海站日常文件的流转目录但看不到机密电文。如果李政近期调阅了大量与郑耀先相关的档案材料,“老猫”能够从文件的借阅记录中现端倪。另一个途径是通过徐秋影——她在加入军统之前在中统哈尔滨站工作过一段时间,对中统内部的人事结构和运作方式比较了解,而且她在上海站档案科工作能够接触到军统与中统之间某些非正式渠道交换的情报文件。

提到徐秋影时宋孝安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说关于徐秋影的背景调查,哈尔滨那边最新的反馈已经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完整报告交给郑耀先。

郑耀先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

宋孝安从怀里取出了一份折成小块的电报译文放在桌上。电报是哈尔滨情报站来的,内容比之前的初步反馈要详细得多。根据哈尔滨站对满铁调查部和警察学校旧档案的深入挖掘,徐秋影在哈尔滨期间确实担任过关东军情报课的反间谍教官,她的教官代号是“雪女”,在警察学校内部档案中被记录为“临时借调人员”。她教授的那门“学员思想政治评估”课程在警察学校的课程表中存在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从一九三八年秋天一直持续到一九四零年春天。课程结束后不久她便从关东军情报课调离,调离申请书上写的理由是“因健康原因不适合继续从事情报工作”。这一点与老陆之前从组织内部获取的情报完全吻合——她在一九三九年冬天拒绝执行处决无辜平民的命令后被关东军情报课内部审查,调离是审查的结果而不是她主动申请的结果。

但哈尔滨站从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渠道获得了一个此前从未浮出水面过的信息。警察学校有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教员在半年前曾在哈尔滨一家茶馆里遇到过徐秋影——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离开哈尔滨去了上海,按照军统的档案记录她那段时间正在接受军统上海站的入站审查。但那位老教员坚持说他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徐秋影,她当时正在茶馆里与一个穿日军军官制服的男人说话,两人的交谈持续了将近半小时,之后各自离开。老教员没有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记得那名军官佩戴的是关东军参谋部的领章。

宋孝安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梧桐树上有两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有轨电车铃铛声穿过弄堂传了进来。

郑耀先将电文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老教员在半年前看到徐秋影在哈尔滨与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会面——而那时候徐秋影在军统档案中记录的所在地是上海。如果老教员的记忆属实,就意味着徐秋影在加入军统前后仍然与关东军情报课或关东军参谋部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系。但这与老陆从组织内部获取的情报形成了尖锐的矛盾——组织的情报说她因为拒绝执行处决命令而被审查和调离,一个因为良知觉醒而反抗关东军的人怎么会在离开之后继续与关东军的人私下会面?两种互相矛盾的叙事之间必定有一个是真的另一个是假的,但眼下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定孰真孰假。

他将电文放下后对宋孝安说徐秋影这条线暂时维持现状,既不疏远也不接近,继续观察她的行为模式。她之前在华北旧档调查期间提供的帮助无论动机如何都是客观事实,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对军统或对他个人构成威胁之前,不宜对她采取任何行动。但他也提醒宋孝安,在对徐秋影进行观察的时候要保持十二分的警觉——她曾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反间谍教官,接受过系统的反侦察和反跟踪训练,一般的盯梢手段在她面前很可能形同虚设。宋孝安点头说他明白,他会让情报组最老练的人负责这个任务,而且不采用常规的盯梢方式,而是通过间接接触和侧面观察来收集信息——比如安排一两个与她在档案科有正常业务往来的情报组人员在与她接触时留意她的行踪变化和情绪状态,这些细节有时比盯梢更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情况。

宋孝安离开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独自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将门窗关好,从铁皮柜子深处取出了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厚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是他从潜伏第一天就开始记录的行动日志,上面全部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写成,记录了六年来他经手的每一次秘密行动、每一次情报传递和每一个需要记住的关键信息。他翻到最近的空白页上,用简写符号记录了今天与陆中会面的要点、陆中提出的书面报告和口头汇报要求、宋孝安关于孙秘书和李政的行动计划以及徐秋影背景调查的最新进展。在日志末尾他用一行加密简写写道——“陆中审查启动,需在一周内完成防线部署。徐秋影背景出现新矛盾点,需继续观察。物资储备点破坏行动后续调查由我本人负责,需利用调查方向掩护行动组踪迹。”

写完日志后他将笔记本重新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锁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对面的二楼窗户。周永昌的米黄色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但那丝微弱的烛光已经消失了——也许他在白天不点蜡烛,也许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郑耀先决定晚上再去永昌贸易公司楼下观察一次,如果周永昌连续四天窗帘紧闭且没有任何生活声响,就说明他极有可能已经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转移或撤离了。

黄昏时分郑耀先步行到了茂源货栈。老郭正带着两个伙计在货栈院子里清点一批新到的中药材,看到他进来后用下巴指了指货栈二楼的方向,示意他直接上楼。郑耀先在狭窄陡峭的木楼梯上走了几步后听到二楼办公室里有轻微的脚步声,敲门后里面传出了老陆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

陆汉卿坐在靠墙的旧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线装的《伤寒论》,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药茶。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就是法租界药店里最寻常不过的坐堂郎中。郑耀先在老陆对面坐下来后,两个人隔着木桌对视了片刻。老陆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压低声音说横浜桥纱厂爆炸的事他已经收到消息了。根据地的电台昨晚在指定接收频段收到了郑耀先来的加密电文,浦东洋泾镇和闸北宝山路两个物资储备点的地理坐标和守卫情况已经被转给了活跃在浦东地区的抗日游击队,游击队将在本周之内对这两个目标实施突袭。他说郑耀先这次干得很漂亮——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苦心经营一年多的秘密物资储备网络,在一夜之间被撕开了将近一半的缺口,剩下的缺口也已经被特高课自己堵上了大半。藤田如果真的被调回关东军司令部接受彻查,“霜月”项目在上海的根基就将被彻底铲除。

郑耀先听完后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放松。他说物资储备点的事情还没完,山本已经正式签署通报让他全权负责追查横浜桥纱厂爆炸案——也就是说他需要在特高课的监督下追查他自己策划并指挥实施的破坏行动。山本已经在通报上点了他的名,他必须交出一份足以让山本满意的调查报告,否则山本对他的信任就会转为怀疑。这份报告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可以利用赵简之在现场留下的二式引信和其他误导性痕迹将调查方向引导到关东军情报课自毁物资的方向上。但要让这个结论站得住脚,还需要冯德昌的技术分析报告和宫本的背书——特别是宫本。

老陆沉思了片刻后问郑耀先,山本让宫本监督你调查你自己策划的案子,这个安排到底是对你的信任还是对你的考验。郑耀先说他判断两者皆有——山本确实信任他的能力,但这份信任不是无条件的。山本用宫本做监督,一方面是因为宫本精通中国事务在技术上可以甄别调查报告的可信度,另一方面宫本作为特高课驻76号顾问在官僚体系中直接对山本负责,能够确保调查方向不被李士群或其他76号内部势力干扰。但宫本本人对他的怀疑从未消除过,这一点在华北旧档调查期间他就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宫本的心思远比山本更加细腻深沉,他不会因为一份漂亮的调查报告就放下对一个人的根本性质疑。

老陆听完后拿起桌上那本《伤寒论》翻了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军统上海站特派员陆中正式启动了针对郑耀先的内部审查。山本对郑耀先的信任和重用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山本毕竟是敌人,郑耀先在山本面前暴露的风险一直都存在,应对山本靠的是专业能力和心理博弈。但陆中的调查是一个完全不同性质的威胁——陆中是军统的人,他有权力调阅郑耀先在军统内部的全部档案和任务记录,有权力找郑耀先的下属和同僚进行单独谈话,有权力通过军统的内部渠道向重庆传递关于郑耀先的调查报告。如果陆中在调查中现任何可以指向郑耀先与中共有关联的线索,哪怕只是一句话或一个疑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通过毛人凤的渠道直接递到戴笠的办公桌上。到了那个时候郑耀先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军统上海站内部的猜忌,而是整个军统系统的全面调查。

郑耀先点头说这个风险他已经全部考虑过了。陆中的调查虽然来势汹汹,但陆中手里有一个根本性的弱点——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郑耀先与中共有任何关系,他所有的怀疑都建立在间接推测和行为分析之上。军统内部派系斗争的复杂性决定了戴笠不可能仅凭推测就对他手下最得力的行动组组长下重手,尤其是在戴笠与毛人凤暗中较劲的背景之下。只要他能在书面报告和口头汇报这两个环节中做到滴水不漏,陆中在短期内很难找到突破口。真正让他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个人的介入——中统上海站新任主任李政。

老陆皱了皱眉说中统的人也在查你。郑耀先说是的,而且中统的调查和军统的调查方式完全不同。中统的调查更加依赖档案分析和跨区域信息整合,李政的手段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暗中盯梢,而是通过梳理大量公开和非公开的记录——户口登记、银行账户往来、出入境记录、电报通讯频次——来拼凑一个人的完整活动轨迹。这种方法的效率不高但覆盖面极广,任何一点在跨区域比对中出现的不一致都可能被放大成疑点。郑耀先过去六年里在上海、哈尔滨、南京和重庆之间频繁往来,留下了大量的行政和商业记录,这些记录虽然经过精心伪造,但伪造的东西终究不是天衣无缝的,如果李政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逐一核实,难保不会在某个边角上现不对茬的地方。

老陆将手中的《伤寒论》合上放在一边,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了郑耀先。他说纸条上记录的是三名地下党员在上海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秘密联络地址和紧急状况下的备用接头暗号。这三名同志目前都在静默状态,平时不与组织生任何联系,只有在遇到极端紧急情况时才会使用这些备用暗号请求帮助。老陆说陆中和李政的调查虽然方向不同但都是在挖郑耀先的根,一旦有任何一方接近真相,他需要能够以最快的度通知郑耀先撤离。但这三名同志是最后的保险——万一郑耀先与老陆之间的通讯渠道中断,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通过纸条上的任何一名同志与组织取得联系。

郑耀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然后用打火机将纸条烧成了灰烬。他说他不会走到需要用这纸条的那一步,但他感谢老陆把同志们信任的交给了他。老陆看着郑耀先将纸灰倒进药茶里搅散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六年在刀尖上跳舞,组织上每次收到你来的情报时同志们都在心里替你捏一把汗。每次情报传递成功都是一次死里逃生,而这种日子你看不到头——抗战不知还要打多久,抗战结束之后还有内战的可能,你这条线可能要一直潜伏下去。没有人知道你能不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后说周永昌那边有新的进展——苏军已经正式确认周永昌为苏军情报局在华情报人员,代号“白桦”。苏方表示“白桦”在上海的活动属于苏军情报局独立行动范围,不便与中共地下党进行直接情报交换,但愿意在特定条件下通过非正式渠道进行有限度信息互通。同时彼得罗夫的白俄情报网络观察到周永昌近期行为异常——窗帘连续多日紧闭,夜间独自前往苏州河废弃码头等候约一小时未等到接头人。彼得罗夫判断周永昌可能与其苏军上级失去了联系。如果这个判断属实,周永昌现在就处于一个极度孤立和危险的状态——一旦他感觉到自己被包围或者被监视,他极有可能按照苏军情报局的规定启动自毁程序,销毁所有情报和通讯设备。

郑耀先说不能让他自毁。周永昌是苏军情报局在上海最高级别的潜伏特工之一,他掌握的情报对于苏军在远东的战略判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如果周永昌因为与上级失去联系而选择自我毁灭,这些情报将全部消失,而日本海军对苏情报部门将获得一个巨大的战略优势。他现在需要一个机会与周永昌建立间接接触,确认周永昌目前的安全状况和联络需求,并在不暴露中共地下党身份的前提下向他传递一个信息——他不是孤立的,他有渠道可以恢复与苏军上级的联系。

老陆沉思良久后说他可以通过苏北根据地的苏军联络组将周永昌的情况转告苏军情报局,但这个过程至少要一周左右,而且苏军情报局是否愿意通过与中共地下党的渠道恢复与周永昌的联系还取决于苏军自己。如果苏军拒绝这样做,郑耀先就得自己想办法。郑耀先说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办法——永昌贸易公司的房东是一个名叫伊万诺夫的俄国侨民,此人在法租界俄国侨民圈子里人脉很广,与苏联驻沪商务代表处之间有一些间接联系。如果通过伊万诺夫将一封匿名信送进永昌贸易公司,信的内容足以让周永昌相信信人拥有与苏军情报局恢复联系的能力,周永昌就有可能在信中指定的时间地点出回应信号。

老陆说这个方案风险很大,因为一旦信的内容被周永昌误判为敌人设下的陷阱,他可能会加自毁进程。郑耀先必须在写信时使用只有苏军情报局内部人员才能识别的那种特定语言和确认符号——这不是一般的间谍暗号,而是渗透在一个情报系统的文化基因中的东西。郑耀先没有接受过苏军情报系统的训练,他不知道这些符号是什么。但他记得彼得罗夫当年在哈尔滨时曾经与苏军情报局有过一次短暂的合作,彼得罗夫可能还保留着当时用于身份确认的某种特定格式或符号。

老陆最后说这件事由他自己去办——他认识彼得罗夫的时间比郑耀先长得多,早在郑耀先刚到上海那一年他就通过俄裔医生圈子的关系与彼得罗夫建立了联系。让彼得罗夫拿出当年与苏军情报局合作时使用的身份确认符号,比让郑耀先去开口更加自然。郑耀先同意了这个安排,然后起身准备离开。老陆在送他到楼梯口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风筝,要稳住。不管陆中怎么查,不管山本怎么试探,不管李政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你只记住一件事——你的根在组织这里,只要根还在,多大的风雨都吹不倒你。

离开茂源货栈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郑耀先沿着苏州河边的货运通道往法租界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将刚才与老陆商量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陆中的审查期限是一周,山本对横浜桥爆炸案的调查需要交出报告,阿布拉莫维奇可能在田文斌的供述下被特高课传唤,周永昌的状态需要尽快确认,徐秋影背景中的新疑点需要继续挖掘。所有事情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挤压过来,像一把越收越紧的钳子,每一个齿都在咬合他的时间和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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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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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做太子,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太过出色,则有功高盖主之嫌更何况你的父皇,还是紧握大权不肯下放的杨坚。太过平庸,兴许被人取而代之更何况你的二弟,还是极尽城府虎视皇位的杨广。前世,杨勇遇事只知率性,不知矫饰。末了为杨广所设计,太子之位父母之爱尽失,落得幽死禁苑的结局。重活一世,太子这门学问,他自当好好钻研一番。二弟,你今生怕是要棋逢对手了。内容标签重生强强年下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杨勇,杨广┃配角宇文恺,杨坚,杨素┃其它史笔春秋系列,相爱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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