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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法时代,灵气如涸泽。
一万年前,仙魔一场大战,打得大道法则尽碎,飞升之路就此断绝。
往后万载,天下修士再无人能证得长生,只守着日渐稀薄的灵气,你争我抢,如一群饿犬,围着一锅将尽的残汤。
佛家管这世道,叫五浊恶世。
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
五浊齐至,人心便都脏了。
越是末法,越是如此。
天材地宝绝了,灵脉枯了,修士们便掉转头,把屠刀对准了自己人——抢功法,夺灵根,灭人满门,只为多活那几年。
而凡人,便是这场盛宴里,最底下的那一层尘土。
山海洲,青槐镇。
一个在舆图上都寻不着的穷镇,却撞上了这世间最晦气的事。
那夜,一正一邪两名修士,为争夺一物,从万里之外一路厮杀,正巧掠过青槐镇上空。
剑光如雷,法焰如雨。
镇里的人还没看清生了什么,整条长街已被犁成白地。
琅翎那年二十五岁。
他趴在镇外后山的乱草窠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住了二十五年的镇子,一点一点,塌下去,烧起来。
哭喊声从镇里传出来,很快又被轰鸣声盖了下去。
他认得那些声音。
东街卖他馊饭的王婆——她嘴上总嫌他脏,骂他是个捡垃圾的野种,可每回见了,那碗馊饭里,总多藏半块干净的红薯。
西巷给他缝补丁衣裳的李婶——她男人早死,一个人拉扯三个娃,日子过得比谁都紧,却年年入冬前,匀出一件改小的旧袄,塞进他怀里。
私塾里总骂他偷懒、却会在寒冬往他怀里塞热馍的教书先生——他骂他朽木不可雕,可琅翎偷听的每一堂课,他都讲得比给正经学生还要细。
一个,一个,都没了。
琅翎没有哭。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趴在草窠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修士打远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爬出来,走回了镇子。
灰。到处都是灰。
几截没烧尽的房梁斜斜插在土里,像几根戳向天空的、焦黑的骨头。
琅翎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一日。
他不找尸体。尸体早烧没了。
他找能活命的东西——半块烧焦的饼,一口还能用的锅,几件没被砸烂的衣裳。
他是个在泥里滚大的野孩子,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哭没用,恨也没用,先活下来,才是一切。
到黄昏,他在镇东头的焦土下,扒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灰扑扑的,脏得看不清纹路,混在瓦砾里,本不该被他一个半大少年瞧见。
可它就在那儿,像是特意等着他来捡。
琅翎鬼使神差地把它捡起来,套在了自己一根偏细的手指上。
当夜,琅翎在镇外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起了高烧。
那戒指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箍在他指上,怎么也摘不下来。一股滚烫的气流顺着他手指钻进去,钻过胳膊,钻过脊骨,钻进五脏六腑。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坐着一道虚影。
那虚影看不清面目,通体笼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如一轮将沉未沉的落日。它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万年前传过来的一般:
一万年了……总算,等来了一个。
小子,你叫什么?
琅翎烧得糊涂,只凭本能答:……琅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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