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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褥子,凉床单,凉空气。 碰到的那一瞬间,人会猛地惊醒。 醒过来也不说什么,只是把身体往墙角缩。 缩得很小,像要把自己硬塞进一个最小的角落里。 好像这样,就不会显得床太空。 有天中午,他从外面回来。 路过巷口的饭摊,顺手买了两份。 一份鱼,一份青菜,米饭打包得整整齐齐。 拎着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 院门关着,锁挂在扣上,上面落了点灰。 他站在门口,拎着两份饭,站了很久。 久到饭的热气透过纸包,慢慢散了,手背也不烫了。 最后他还是开了门,把两份饭都摆上桌。 对面那碗摆得很端正,筷子放在旁边,跟以前一样。 他坐下来,扒了一口饭。 鱼有点咸。 “这家鱼做得不行。”他对着对面的空碗说,“比厦城那家差远了。” “你以前不是最会挑吗,出去吃饭总挑三拣四。” “这次怎么不挑了。”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他自己说话的声音,落下去,又弹回来。 他也不觉得尴尬。 一边吃,一边说。 从鱼的咸淡说到巷口小贩缺斤短两,再说到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跟张海侠有几分像,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说了很多。 说累了就扒两口饭。 吃到最后,两份饭都见了底。 撑得胃疼。 他捂着肚子,蹲在院子的井边,吐得天昏地暗。 吐完了,用凉水冲了把脸。 扶着井沿喘气。 井水里映出他的脸,额角的伤还没好,结痂皱巴巴的,人也瘦了一圈。 他看着水里的人,忽然就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都在抖。 “张海楼。”他自己跟自己说,“你真像个疯子。” 轮椅是从旧屋里搬过来的。 搬的时候下了点雨,扶手淋了点水,他一路用自己的外套包着,抱回来的。 就放在墙角,靠窗的位置。 跟以前一模一样。 三年瘫痪的日子里,张海侠大部分时间就坐在这张轮椅上,看书,写报告,替他收拾烂摊子。 轮椅扶手被他握得磨亮了一块,木纹都磨平了。 有天夜里,刮大风。 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轮椅吹动了一点。 木轮子蹭过地板,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张海楼在隔壁房间,一下就坐起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跳下床,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外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虾仔醒了。 他又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倒水了。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推门。 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慢慢平息呼吸。 然后推开门。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刚好落在轮椅的椅背上。 就停在那里。 屋里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张海楼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把轮椅慢慢推回墙角。 摆正。 又用袖口,把扶手擦了一遍。 擦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那个人,只是出门办点事,随时还会回来坐。 那天后半夜,他在轮椅旁边的地上坐了一宿。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灰掉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天快亮的时候,他太困了,头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合上眼。 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身后有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音。 很轻,却很清楚。 紧接着,是一句熟悉的、冷淡的声音。 带着点不耐烦。 “你又抽了一夜?” 《百年孤影》2 张海楼猛地回头。 屋子里空空荡荡。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轮椅扶手上。 他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 又过了很多年。 几十年了吧。 张海楼已经算不太清了。 日子太多,又长得都差不多,叠在一起,就分不清哪年是哪年。 他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熟练地一个人换绷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行李,一个人从重伤里熬过来。 再没摔过水壶,再没买错过饭,再没对着空椅子说一整晚的话。 好像真的已经忘了。 好像真的已经习惯了。 直到那天,他在旧港的旧货市场,看见那块表。 摊子摆在巷子最里面,灰扑扑的,堆了一堆旧铜器、旧怀表、烂首饰。 他本来只是路过。 眼角余光扫到的时候,脚步猛地就停了。 一块白色的旧表,放在一块脏布上。 表盘泛着黄,花纹被磨得很模糊。 只隐约能看见一个壳的轮廓,张着大螯,底下是细腿。 寄居蟹。 一瞬间,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摊主抬头招呼他,声音嗡嗡的。 “先生,要点什么?” 张海楼没说话。 他蹲下去,伸手去拿那块表。 手指碰到表壳的那一刻,竟然有点抖。 他把表拿起来,对着阳光看。 表盘上的花纹模模糊糊的,越看越像。 真像。 太像了。 像张海侠以前左手上,常年戴着的那块。 “这个多少?”他听见自己问。 摊主伸出一根手指,报了个离谱的价。 旁边的懂行的客人偷偷摆手,示意不值,明显是坑外地人的。 张海楼没还价。 直接付钱。 抓着那块表,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快得像怕晚一步,这块表就会没了。 回到住处,他把灯开到最亮。 搬了个凳子坐在灯下,对着那块表看。 翻过来,调过去。 表不走了,机芯锈了。 他也不在意。 就看表盘上那点模糊的花纹。 看一会儿,笑一下。 看一会儿,再笑一下。 像个傻子。 看着看着,就不对了。 灯太亮,花纹越看越散。 壳的比例不对。 腿的数量也不对。 甚至寄居蟹旁边那道标志性的弧线,都只是表壳磨损后留下的划痕。 根本不是寄居蟹。 只是一块普通的、花纹有点像的旧表。 假的。 张海楼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块假表。 攥得越来越紧。 表壳的边缘硌在掌心,尖锐的疼。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暴雨砸在瓦楞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脑子发懵。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烟一根接一根地烧,烟蒂扔在脚边,堆了满满一缸。 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张开手。 掌心已经硌出了一圈深深的印子。 红的,泛着白,很久都消不下去。 表还是那块假表。 他没扔。 抬手,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假的又怎么样。 至少有那么一秒钟,他真的以为找到了。 张海楼有一只樟木箱子。 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里头装的东西很杂。 有张海侠以前穿过的一件旧衬衫,白色的,领口磨旧了,袖口也裂了线。 有半瓶没吃完的旧药,标签早就掉了。 有他写过字的半张纸,边缘发脆。 还有很多很多乱七八糟,根本没用的东西。 一根线头。 一个空药瓶。 一片夹在书里的、早就黄透了的树叶。 每一样都不值钱。 每一样都跟张海侠沾点边。 他什么都舍不得丢。 有一年搬家,遇上暴雨。 箱子没盖严,淋了半箱水。 夜里搬完家,他蹲在地上翻箱子。 翻到那件旧衬衫的时候,整个人都停住了。 衬衫湿透了,沉甸甸的,往下滴水。 颜色也泡得发旧。 他赶紧拿起来,一点点把水拧干。 动作很轻,像怕扯坏了。 然后拉了根绳子,晾在灯下。 湿衣服沉甸甸地挂在绳子上,水珠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站在旁边,盯了很久。 然后忽然低下头,凑过去。 鼻尖贴在潮湿的布料上。 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没有皂角味,没有淡淡的药草味,没有一点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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