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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呢?” “我以为你早忘了。” 张海侠没答。 怎么会忘。 三年瘫痪,张海楼天天趴在床边跟他念叨,等以后赚够了钱,就买栋小洋楼。 一楼开个小铺子,卖鱼粥,卖云吞面。 二楼带个大阳台,晒太阳方便。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也以为那些话,只是张海楼哄他的。 没成想,百年之后,俩人真的站在了这条街上。 车停在老街尽头。 下车的时候,张海楼脚刚沾地,抬头就看见那块招牌。 南洋酒店。 四个鎏金大字,比百年前亮堂多了。 楼也翻修过,外墙刷成了米白色,挂着红灯笼,种着三角梅。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见人就笑。 比当年那破破烂烂、住满军阀和烟贩子的老酒店,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海楼站在原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脚像粘在地上似的,没挪步。 “怎么?”张海侠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敢进了?” “扯。”张海楼立马回神,拎起行李箱就往前走。 “有什么不敢进的。” 话是这么说。 走到旋转玻璃门的时候,他还是顿了一下。 放在以前,进酒店之前得先摸清楚所有逃生通道,得蹲在对面茶楼上看三小时有没有盯梢的,连住几楼、哪间房靠窗户都得算半天。 现在倒好。 直接走正门。 前台是个穿娘惹服的小姑娘,笑着冲他俩问好。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有。”张海楼把身份证递过去。 “订的307号房。” 小姑娘低头敲了两下电脑,顿了顿。 “不好意思啊先生,307号房是我们老板留着的特色房,比普通客房贵一点,您确定要吗?” “贵就贵。”张海楼挥挥手,一脸不在乎。 “就要那间。” 小姑娘抿嘴笑了一下,给他们办理入住。 张海侠站在旁边,余光扫了他一眼。 唇角扬了点弧度。 出发前某人说“随便住哪都行,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转头就提前半个月订了最老的那间房。 嘴比鸭子还硬。 电梯往上走。 数字跳到三楼,叮的一声停了。 走廊铺着深棕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墙纸是新换的,印着热带植物的花纹。 张海楼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 走到307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门框。 “发什么呆。”张海侠从他手里拿过房卡。 滴的一声,门锁开了。 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铺着木地板,落地窗开着,海风一阵阵吹进来。 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尾搭着两条花毛巾。 阳台上放着吊椅和小桌子,摆着两罐冰镇汽水。 张海楼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走进去绕了一圈。 东看看西摸摸。 走到靠窗那面墙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墙角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不长,斜斜的,藏在窗帘后面。 张海楼伸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刀痕。 凹凸不平的触感,糙得很。 “还记得这道痕吗?”他问。 张海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鼻尖动了动,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底下,还压着点老房子的樟木味。 “记得。”他说。 “你当初和那些堂口的人肉搏,刀劈在墙上,差点砍到自己手。” 张海楼啧了一声。 “没想到还在。” “别摸了。”张海侠伸手拽了他一下。 “一身汗,去换件衣服。” 他说着,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衬衫。 大红色的底,印着明黄色的鸡蛋花,还有绿色的棕榈叶。 花得晃眼睛。 张海楼一看脸就皱成了包子。 “这什么玩意儿?” “花衬衫。”张海侠递给他。 “来度假就要有度假的样子。” “我不穿。”张海楼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着似的。 “太傻了,跟个游客似的。” “你本来就是游客。”张海侠面无表情。 “换上。” 语气淡淡的。 但张海楼知道,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他磨磨蹭蹭接过那件花衬衫,嘴里嘟嘟囔囔的。 “穿就穿,谁怕谁。” “我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 他拎着衣服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磨磨蹭蹭出来了。 花衬衫套在身上,扣子没扣到底,露着一点锁骨。 还真挺好看。 他站在镜子前面,左照照右照照,抬手摸了摸头发。 挺精神。 就是有点不习惯。 “傻吗?”他侧头问张海侠。 张海侠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手里拿着罐冰镇橘子汽水。 抬眼扫了他一下,唇角扬了扬。 “不傻。” “挺好看。” 张海楼的耳朵瞬间热了。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嘴上还哼了一声。 “那是,也不看是谁穿。” 晚上俩人在老街吃的南洋菜。 张海楼吃了满满两大碗饭,还灌了一杯茶。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上的灯都亮了,暖黄的,照着三角梅的影子,扭来扭去。 风一吹,满街都是咖喱和椰奶的香味。 回到307房,已经快十二点了。 张海楼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阳台的小桌边坐下。 海风吹着吊椅晃来晃去,带着点咸味儿。 远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闷得很。 张海楼拿起桌上的汽水,刚要喝。 手腕突然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抬着另一只手去看表。 夜光的表盘,指针刚好指在十二点的位置。 十二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 现在不用等了。 人就在这儿。 坐着呢。 张海侠坐直了身子,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隔着布料,烫得张海楼的手腕都跟着发热。 “海楼。”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混在海风里,飘过来。 “十二点了。” “我在。” 重回南洋2 张海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张海侠的手就覆在上面,热的,沉的,带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那点莫名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 嘴硬。 “我就是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你的灵体出现的时候。” 张海侠松开他的手腕,身体往后靠在吊椅的藤编上。 海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点咸味。 “嗯。”他应了一声。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醒来。” 张海楼也往后靠,俩人并排坐着,吊椅晃了晃。 腿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晃来晃去的。 街上的灯已经暗了不少,只有海边的路灯还亮着,一串一串,往远处延伸。 海浪声一阵阵传上来,哗哗的,很有节奏。 聊起来百年前的事,好像隔着一层雾。 远得很,又清晰得很。 “你还记得海娇吗?”张海楼先开口。 张海侠顿了一下。 许多年前,那个总挤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总是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 喜欢花又舍不得摘,就蹲在花前轻轻嗅着。 “我有时候看到花,会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对着花说,虾叔,你看,这花真好看。” 张海楼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去,从果盘里拿了块切好的菠萝。 递了半块给张海侠。 百年前小丫头最爱吃的,也是菠萝。 张海侠接过那半块菠萝,咬了一口。 甜的,带着点酸味。 “这次多待几天。”张海楼说。 “走之前去老城区转一圈。” “找找当年那间小破屋还在不在。” 他没说去看谁。 可俩人都懂。 看看吧。 小丫头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今天这模样。 看见虾哥能站起来了。 看见她盐哥哥没再闯祸。 也该高兴了。 夜一点点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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