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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灯塔转着光,每隔几十秒就扫过海面一次。 亮一下,暗一下。 张海楼开了一罐椰子水,插了两根吸管,放在中间。 俩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喝。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 一会儿说楼下卖猫山王的阿婆跟百年前那个长得像。 一会儿说街尾那家云吞面的味儿好像变了。 一会儿又说,胖子要是来这儿,肯定天天买榴梿吃,弄得满屋子味。 都是没营养的废话。 可聊起来,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中间张海楼困得打了好几个哈欠。 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 好几次都差点歪到张海侠肩膀上。 又硬生生撑着脖子直起来。 跟个打瞌睡的鸡似的。 张海侠看着他,唇角始终扬着点浅淡的弧度。 也不催他去睡。 就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夜风吹着,浪声渐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的天空,慢慢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四点了。 这个念头猛地钻进张海楼脑子里。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甚至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很可笑。 以前这种时候,灵体已经开始发虚,身影慢慢变淡。 他总要抓住对方的手,攥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想多留一秒是一秒。 可现在。 身边坐着的人,稳稳当当的。 穿着干净的短袖,皮肤是暖的,呼吸是匀的。 张海侠偏过头。 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晨光从海平面那边透过来,一点点染亮他的眉眼。 他看着张海楼,眼神很软。 软得像化了的椰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声音很轻,混在海浪声里,听得格外清楚。 “海楼。” “四点了。”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点。 “我还在。” 张海楼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像只被沙子迷了眼的猫。 “废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嘴还是硬的。 “你不在还能去哪。” “花了老子那么多心血重塑的,敢走打断你的腿。” 话没说完,胳膊就被人拽了一下。 张海侠轻轻一拉,把他拉到自己这边。 张海楼没站稳,顺势就倒过去,靠在了他肩膀上。 跟百年前每一次靠上去的时候一样稳。 “嗯。”张海侠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声音很闷。 “不走。” “以后都不走。” 海浪哗哗地拍着岸边。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金红色的光从海平面上漫出来,把海面染得发亮。 俩人就这么并排靠着,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 直到街上有了早起做生意的动静,卖早餐的推车轱辘声,沿着老街慢慢滚过来。 张海楼才撑着栏杆站起来。 伸了个大懒腰。 “走。” “下去吃早餐。” “尝尝那老王家云吞面,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儿。” 张海侠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 点了点头。 “好。” 白天的南洋,又是另一番样子。 太阳很晒,街上游客慢慢多了起来。 各色的花衬衫,五颜六色的裙子,晃来晃去。 张海楼那件大红花衬衫,混在里头,一点也不扎眼了。 他还戴了个墨镜,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活脱脱一个游客。 路过卖椰子的小摊,他随手买了两个青椰,一个塞给张海侠。 冰凉的椰子水,顺着吸管吸到嘴里,甜丝丝的。 他俩沿着海边慢慢走。 旧码头还在,翻修过,比以前结实多了。 靠岸的船也从帆船变成了快艇,突突突地开,溅起一串白花花的浪。 “往那边走走,听说前头的海滩沙子软,晒会儿太阳去。”张海楼指着前面。 张海侠点了点头,伸手过去,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没有裂纹。 没有消散。 是温的,热的,实实在在的。 他俩沿着海边慢慢走。 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身后两串脚印,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又往前延伸了很远。 落日的时候,整片天空都染红了。 海面金红金红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张海楼躺在沙滩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 张海侠坐在他旁边,脚浸在海水里,潮声一下一下,漫过脚踝。 “虾仔。”张海楼叼着个椰壳,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 “明年还来不来?” 张海侠回头看他。 落日的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点了点头。 “来。” “我就说你肯定想来。”张海楼咧着嘴笑。 “我跟你说,还有个地方叫槟城,吃的也多,回头咱俩也去转转。” “反正现在有身份证了,去哪都行。” 他顿了顿,侧过身,用手肘撑着脑袋,看着张海侠的侧脸。 看着看着,又笑了。 真好啊。 有地方去。 有人陪着。 再也不用掐着分钟算着小时,害怕天亮。 海浪声又飘过来了。 很轻。 很远。 海风吹着他俩的头发,也吹着沙滩上留了一半的脚印。 百年前谁也不敢想的日子。 现在就安安稳稳,摊开在眼前了。 旧梦1 南安号的底舱,味道很难闻。 铁锈味混着海腥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黄昏草的苦气。 我靠在冰冷的铁舱壁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靴底砸在铁板上,嗒,嗒,嗒。 一共十二个人。 有三个带枪,剩下的拿的是短刀。 脚步很乱,呼吸更乱,显然是追了很久,人也追烦了。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小小的药丸。 蜡封的,糖丸大小,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这是张家秘制的假死药,档案馆一共只有三颗。 师父给我的时候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 吃了,就只能赌命。 赌赢了,等她来救。 赌输了,就是真死。 我抬起头,看向舱顶透下来的一点光。 很暗。 像盘花海礁爆炸那天,压在我身上的石头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也是这么暗,这么小一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最后没死,却瘫了三年。 这三年,张海楼守在我床边。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什么都做。 从前那个吊儿郎当、连自己衣服都懒得洗的小子。 学会了熬药,学会了针灸,学会了给人按摩腿,学会了怎么把饭煮得软一点,再软一点。 我好几次看着他蹲在轮椅旁边,给我揉腿。 揉得满头大汗,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 揉着揉着,会忽然抬头冲我笑。 说虾仔你放心,等咱们回了厦城,找师父要最好的药,肯定能让你站起来。 他笑得牙都露出来,眼睛亮得很。 好像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每到这时候,我就别过头去看窗外。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不想让他知道。 那一次的伤,伤到了脊髓。 站不起来了。 永远站不起来了。 再后来,莫云高的人追了上来。 南安号上,档案馆的人一个接一个死。 宋猜死了。 张海楼还在外面,撑着一口气查案子。 他这个人,看着滑头,其实轴得很。 只要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走。 所以只能我先走。 走一条他跟不上的路。 我把轮椅里藏的刀片和文件全都检查了一遍。 文件用油纸包好,塞进轮椅的夹缝里。 刀片放在领口,伸手就能够到。 都安排好了。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舱门外。 有人在低声说话。 “确定在里面?” “没错,一个瘫子,跑不远。” “门撞开,直接杀了,师座说了,活的死的都行。” 我听见了。 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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