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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冬天的,路边连路灯都没有,他不可能让他下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塌了下去。 “是我的错。” 谢清微不理他。他把头偏过去看着窗外。路边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到的地方能看到一点雪。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微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但声音还是很冷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首先,我是我自己。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也不属于你。我想和谁说话,还是聊天,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我说过的,我不会和你结婚的。我们两个都是自由的。还有,我谢清微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撞击着又消散了。纪延澈听着,没有反驳。他在想另一件事。他怎么忘了,他和谢清微自始至终的关系都不是恋人。 他不能以那种要求来要求对方。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忘了,让他自己陷进去了,陷进了一种错觉里,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以为他有资格生气。 但他没有。他想了想,他应该开始戒断了。他的感情从始至终对谢清微来说都是一种困扰。他不想成为他的困扰。 “嗯,我知道了。”纪延澈说。 谢清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两个人不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依旧不好。一个人专注地开着车,另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光线一次次地落在两个人脸上,又滑走。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延澈偏过头,看到谢清微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车窗那一侧,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很淡的阴影。 他的眉头没有皱,脸上的表情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安静。 睡着的时候他不会生气,不会说伤人的话,不会把人推开。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纪延澈把车慢慢靠到路边,停稳了。 他从后座拿了自己的外套,展开,轻轻盖在谢清微身上。动作放得很轻,怕惊醒他。外套覆上去的时候谢清微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纪延澈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膀,手指没有多停留,收回来了。他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上主路。 路上下着小雪。细碎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一边,又落上,又扫开。 车里开着空调,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车内很暖和,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外面的雪落在地上化不了,积了薄薄的一层,被车灯照得发亮。 纪延澈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路面。他的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绷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疲惫。 他知道自己不该生气,没有资格生气,也不该对谢清微说那些话。 他道歉了,但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想起谢清微说的那些话,“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不属于你。”他从来都知道。只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他们之间靠近了一点,以为他可以说他想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事。 现在幻觉碎了,碎得很彻底。该回到原来的位置了,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蜷着。后视镜里的他看着自己的脸,看不清。 雪越下越大了,模糊了镜子里的一切。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吸了一口气。 他继续开着车,车里很安静,暖气吹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雪。后座的外套盖在谢清微身上,他缩在那件外套里面,呼吸均匀,不知道在做梦还是没有。 纪延澈没有再看副驾驶。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路。 路很长,两边什么都没有,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白。他开了很久,那一片白始终在前面,怎么都开不到头。 :礼物 纪延澈的手机铃声响了。 铃声是一段钢琴曲,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清脆的,带着一点空旷的回响。 纪延澈伸手按掉了,动作很快,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谢清微没有醒,头歪在靠背上,睫毛没有动,呼吸还是匀的。 纪延澈把手收回来,继续开车。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雪,那首钢琴曲的旋律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停,像一根线,从现在的这个夜晚一直往后拽,拽到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以为不会再想起来的地方。 纪延澈记得十八岁那年,谢清微没有送他成年礼物。 所有人都送了,他的礼物堆满了书房的长桌,包装纸拆了一地,他把那些东西收好,放在该放的位置。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门口。谢家的人还没有来。他站在三楼的窗前,窗帘拉了一半,从那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位置。 谢家的车没有开进来停在了路边,他一眼就看到了。 车停稳了,谢清微从后座出来,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脸比现在嫩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包装纸的颜色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能看到他攥得很紧。 他下了车,从大门走了进来,没有马上往正厅走,而是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纪延澈侧身躲了一下,把自己藏进窗帘后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过了几秒,他慢慢探出头,外面的的车还在,但是没有看见人。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上楼的脚步声。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大,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谢清微的身影从楼下的走廊里走出来,没有往正厅的方向去,直接走向了停车场。 谢家的车还停在外面,谢清微走了出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没有马上开走。过了大约一分钟,车灯亮了,缓缓驶出了停车场,消失在苍梧山路的拐角处。 纪延澈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离开的地方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楼下的垃圾桶上。那个桶在角落里,灰绿色的,平时没有人注意。 他盯着那个桶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外面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到头发上,他走到那个垃圾桶前,没有犹豫,伸手进去翻。 包装纸的碎片、纸屑、不知道谁扔的杂物,他的手在那些东西里面扒着,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他的头发湿了,外套湿了,水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没有停下来。 他终于翻到了那个袋子,包装纸已经皱了,边角被雨水浸湿,颜色洇开了一片。 他把袋子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音乐盒。 木质的,方方正正的,盖子已经裂开了,里面的摆件碎了,几个小小的零件散落在袋子底部,不知道原来是什么形状。 他没有在现场拆开看,把袋子拢好,抱在怀里,回了房间。 他找了人来修,师傅拆开看了看,说里面的机芯已经坏了,摆件碎得太厉害,修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音乐盒修好了之后,曲子还是那一段了,但缺少了重要的一部分的音乐,所以音调发生了一点变化。 他保留了能保留的部分,机芯换了新的,外壳的裂痕用胶粘住了,但那条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 他把它收起来了,没有摆在任何看得见的地方。但那首曲子被他存进了手机里,做成了铃声。 后来换过很多次手机,每一次他都把那首曲子导进去。 他不想忘了那个碎掉的音乐盒和那条怎么都修不好的缝。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十八岁的纪延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窗帘后面躲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谢清微走的时候心里发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冒雨去翻垃圾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修一个已经碎掉的东西。 他后来才明白的。等他明白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那件缺失的成年礼物不会再回来,那个在楼下抬头看他的少年也已经走远了。 到了酒店,车停稳了。谢清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他睡了一路,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雾,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他看着车窗外酒店的灯光,眨了几下眼,然后低下头,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他皱了皱眉,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丢在了后面的座位上。 动作不算轻。纪延澈没有说什么,推门下了车。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谢清微已经自己开了门,下了车,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 外面在下雪,不大,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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