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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止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花花的墙面。 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浓烈得让他想咳嗽。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画面是段思南倒下去的样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后脑勺撞到了床头的输液架,金属杆子晃了几晃,吊瓶里的液体跟着荡了几下。输液管扯着他的手背,疼得他“嘶”了一声。手背上扎着滞留针,白色的胶布贴了一圈,皮肤下有一小片青紫色。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灼端着两杯水走进来,看见他坐起来,愣了一下。 “这又是哪出?”沈灼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躺着吧,麻醉还没退干净,别乱动。” “段思南呢?”姜止问。 沈灼看了他一眼,把另一杯水放到窗台上。 “就在你隔壁,放心吧,人没事。昨晚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说颅内没有大出血,就是头皮撕裂和轻度脑震荡,缝了十几针,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他醒了吗?” “醒了,凌晨就醒了。” 姜止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沈灼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把鞋穿上”,他没听清,也没回头。往外跑。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推门进去。 病房比他那间大一点,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段思南半靠在床头,头上包着白色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纱布下面隐约能看见碘伏的黄褐色痕迹。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正在跟床边的人说话。 方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在姜止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 段思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从姜止身上扫过。 姜止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事。还活着,能说话,能动。 但那个眼神不对。 段思南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就算是最早那几天,两个人还不太熟的时候,段思南也没有这样的看着他。 沈灼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姜止身后,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这总是放心了吧。”他说。 段思南朝着门口又看了一眼,这次目光落在了沈灼身上,冲沈灼招了招手。 “沈灼,你过来一下。”他说。 姜止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方岚把苹果放下,站起来,看了一眼姜止,沈灼走进去,姜止也跟了进去。 段思南看见姜止跟进来,眉头动了一下。 “这位是?”他问。 这句话是问沈灼的。 姜止愣住了。 沈灼看了姜止一眼,又看了段思南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姜止。”沈灼说,“你老婆。” 段思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可能。”他说,“事业为重,我什么时候有老婆了,你们开玩笑的吧。”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姜止一眼。他的目光在姜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再说,”他说,“我都不认识他。” 姜止站在原地,完全愣住了。 正好医生推门进来了。 是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一个拿着血压计,一个推着治疗车。医生走到段思南床边,把报告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方岚先开口:“医生,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认识人了?” 医生把报告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 “病人被击中了后脑,”他说,“出现暂时性的记忆混乱很正常。脑部受到外力冲击之后,记忆中枢可能会受到压迫,造成某些记忆暂时无法调取。” “什么时候能恢复?”方岚问。 “这个说不准。”医生说,“有的人几天就恢复了,有的人几个月,也有的人……”他顿了一下,“需要更长时间。目前看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其他功能都没有受损,语言、行动、认知都正常,只是记忆出现了断层。建议先观察,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医生又问了段思南几个常规问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今天几号。段思南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医生点了点头,在报告上记了几笔,又翻了一页,看了看ct报告。 “从片子上看,血肿已经清除了,没有压迫到重要功能区。”医生合上文件夹,“但他脑电波还有点异常,建议住院观察一周。至于记忆,不要强行刺激,让他慢慢恢复。” 医生走的时候看了姜止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护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方岚站在段思南床边,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头上的纱布往上面推了一点,露出眉毛。段思南被他的动作弄得不自在了,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方岚的手指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检查纱布有没有贴好。 “方岚,你别这样。”他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沈灼站在床尾,两只手还插在兜里。 “你什么时候到的?”段思南问他。 “昨晚。”沈灼说。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公司里好得很,你受伤的消息没人知道,大家都知道你在度假。股价没跌,客户没跑,一切都正常运转。” 段思南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姜止。 沈灼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不骗你,”沈灼说,“他真的是你老婆。” 段思南看着沈灼,又看着姜止,眉头再次皱起来。他仔细打量了姜止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说,“我的记性没那么差。我要是结过婚,不可能忘。” 方岚的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沈灼看了一眼姜止的脸色,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段思南面前。 “你看,这是你们的合照。”他说。 段思南低头看着屏幕。照片里是他和姜止站在阳台上,背后是路灯和夜色。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手臂搭在姜止肩膀上,姜止的嘴角是翘着的。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是几天前拍的。 段思南看了很久。他的眉头皱着,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放大,缩小。 “这是合成的吧。”他最后说。 段思南把手机递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们都先出去吧。”他说,“我有点累了。” 方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碗里,插了一根牙签。他看了段思南一眼,转身往外走。经过姜止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姜止的手臂,然后走了。 沈灼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姜止。 “走吧。”他说,“先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姜止终于转过身,走出了病房。走了几步,腿突然软了。他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沈灼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会好的。” 方岚从病房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削完的苹果。他看见姜止蹲在地上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站在沈灼旁边,把苹果递给沈灼。沈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递回给方岚。 “你吃。”沈灼说。 “那是给段总的。”方岚说。 “他睡了,你吃。” 方岚低头看了那口被咬过的苹果,嘴角动了一下,接过来,在沈灼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沈灼的耳朵红了。 “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姜止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鼻音。 沈灼和方岚同时愣了一下。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沈灼说。 “你们太明显了。”姜止说,声音还是闷的,“苹果上还有你的牙印,他就吃了。” 方岚的耳朵也红了。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姜止面前。姜止没有接,方岚就把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退回去,站在沈灼旁边。 姜止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脚都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灼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推开沈灼的手,自己站稳了。 “你没事吧?”沈灼问。 “没事。”姜止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睛是红的。 “我去穿鞋。”他说。 他走回自己的病房,穿上鞋,又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头发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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