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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化,介于童声的清越与少年初显的低沉之间,偶尔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说话时有时会刻意压低,带着点故作老成的可爱。 郁雾的身体也随着信力的增长而越发凝实。 五官清晰如镌刻,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分明可见。 他像一个拥有完美形态却少了某些关键物理属性的投影,存在于那个世界的规则夹缝中。 夜晚,虫鸣透过薄薄的窗纸,屋内点了驱蚊的艾草,烟气袅袅,混合着墨香。 李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细布夏衫,袖口挽起,正伏在案前临帖。 用的是郁雾后来买的澄心堂纸和上好的松烟墨,下笔稳健,运腕灵活,一手颜体楷书已颇具风骨,端正敦厚中隐见锋芒。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翻阅一本游记的郁雾。 “兄长,这幅如何?”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又努力克制着,不想显得过于得意。 郁雾过去,仔细端详。 少年的字进步神速,早已超越了他这个半吊子老师能指导的范畴。 “很好,”他由衷赞道,“筋骨已成,气韵初蕴。” 郁雾目光落在李循额角细密的汗珠上,“歇会儿,喝点绿豆汤,冰镇过的。” 他示意桌上那个粗陶碗,里面是李循下午就煮好用井水湃着的绿豆汤,清甜解暑。 李循“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案几下层的抽屉里小心取出一个卷轴。 “兄长,这个送给您。”他双手捧着,递到郁雾面前,脸上有一丝紧张的红晕。 郁雾接过,微光流转间,卷轴自动展开。 是一幅画。墨色渲染的夏夜荷塘,月色朦胧,荷叶田田,一朵半开的荷花亭亭玉立,旁边用清秀的小楷题了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笔法虽还稚嫩,但意境抓得极准,那份夏夜的静谧与孤清,扑面而来。更让郁雾动容的是角落的落款,“癸巳夏,念兄长相伴,李循涂鸦”。 “你画的?”郁雾惊讶。他记得只给李循讲过一些基础的绘画理念,并未真正教过他。 “嗯,”李循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照着池塘的样子,瞎画的,诗是兄长上次念过的,我记下了。”他偷偷观察郁雾的神色,小声问,“喜欢吗?” “很喜欢。”郁雾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握着画卷,那份心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意识里。 他看着眼前已然有了少年风姿的李循,想起初见时那个缩在破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时光的力量与陪伴的痕迹,如此清晰地镌刻在此刻。 李循明显松了口气,眼睛弯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碎星。 夜晚,照例是讲故事的时间。 如今李循对故事的胃口越来越大,简单的寓言已不能满足他。 郁雾开始给他讲《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讲《史记》里的风云人物,甚至偶尔掺杂一些西方神话传说。 今晚,郁雾讲的是“普罗米修斯盗火”。 讲到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承受鹰啄肝脏之苦时,李循皱紧了眉。 “为什么一定要盗火?”他问,“人类没有火,不也活了吗?” “有了火,才能驱散黑暗和野兽,才能煮熟食物减少疾病,才能冶炼金属创造工具。”郁雾解释,“文明始于火种。” 李循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轻声说:“兄长于我,便如盗予人间的火种。” 郁雾一怔。 李循却已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耳根微红,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遇见兄长前,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黑的,冷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死,会不会病死,也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兄长来了,给了我吃的,住的,教我认字读书,给我讲故事……就像,就像黑暗里突然有了光,冷的地方突然有了火。虽然,虽然兄长不能一直在这里,但这光,这火,已经在我心里了。就算有时候,很久见不到,想一想,也觉得是暖的。” 少年人的直白剖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郁雾心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出于私心的举动,在这个孩子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李循,”他唤他的名字。 “我知道,”李循却打断了他,抬起头,“兄长有兄长的事,有兄长的世界。我能遇到兄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我会好好的,读书,种菜,养鸡鸭,把日子过好。这样……兄长每次来,看到我好好的,也会开心,对不对?” 郁雾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在某些方面,已经通透得让他这个年长者感到惭愧。 他点了点头,很郑重地:“对。看到你好好的,我最高兴。” 李循笑了。他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朝着郁雾的方向侧卧,闭上眼睛,却忽然又睁开一条缝:“兄长,下次来,给我讲讲火种’后来怎么样了,好吗?那位普罗米修斯,最后得救了吗?” “好。”郁雾答应,看着他又安心地闭上眼。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抽离感降临。 郁雾回到现实,空调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残肢处昨夜因复健过度而加重的疼痛立刻叫嚣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难熬。 他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微弱的红光。 他越来越贪恋那份幻影,也越来越恐惧,习惯了“完整”感知的灵魂,还能安放回这具破碎的躯壳吗? 游戏与现实的割裂 郁雾靠在轮椅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幻肢处的灼痛在高温下似乎变得更加鲜明,混合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难以言喻的酸胀。 他刚结束一次令人精疲力竭的复健,此刻连抬起手臂去拿水杯都觉得费力。 他在游戏是快活的,在现实是痛苦的,有时候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对“那边”的渴望,在每次回归残缺的现实后,都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点开入梦,躺到床上,摸出药吞咽下去,不一会儿,意识便开始晕眩。 天上星子闪烁着。 两人并肩站在夏夜的后院,月色如水。 “《论语》已通读,《孟子》在读。”李循语气平静,但眼神里闪烁着求知的光,“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 “哪里不懂?”郁雾自然而然地接道。 他们回到屋内。 油灯换成了更亮一些的瓷盏,灯下,李循拿出那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指着他用炭笔做的标记,逐条请教。 郁雾坐在他对面,就着灯光,耐心讲解。 他的声音温和,条理清晰。李循听得极为专注。 讲解告一段落,李循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看向郁雾,犹豫了一下,忽然问:“兄长所在的世界……也有《论语》吗?” 郁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有。很多东西,是相通的。” 李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眼睛却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似乎已经窥探到了兄长来自一个不同地方,并开始尝试理解这种不同背后的共性。 郁雾却思绪纷飞,想起刚刚进入游戏时看到商城打折的那架琴,眉眼微动:“明日我教你弹琴吧。” 李循看他,笑着应好。 夜深了。 李循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兄长,我十三了。” “我知道。”郁雾看着他,“长大了。” 李循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声说:“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郁雾也轻声应和。 “睡吧。”郁雾说,声音比往常更柔和些。 “嗯。”李循应着,吹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他躺下,面向郁雾的方向,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兄长这次能待到天亮吗?” “尽量。”郁雾没有保证。 李循似乎满足了,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呼吸渐渐平稳。 郁雾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 月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温柔地洒进来。 十三岁的李循,面容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褪去了稚气,却还未完全染上成人的棱角。 安静睡着时,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小心翼翼捧着野花的孩子的影子。 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那熟悉的抽离感才再度降临。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温和,更不舍。 郁雾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少年,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如朝露般悄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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