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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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现实与那边的割裂感，在这个清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眼中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门锁转动的声音将郁雾思绪拉回。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母亲提着保温桶进来，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进口水果，包装精致得与这间简朴的公寓格格不入。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观察天气般的审慎。　　“小雾，今天感觉怎么样？妈炖了山药排骨汤，最养人了。”　　“还好，妈。”郁雾声音平稳，甚至对她笑了笑，“麻烦你们又跑一趟。”　　这个笑容似乎给了他们莫大的鼓舞。　　父亲把水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欣喜：“脸色看着是比前段时间好点了。还是要出来透透气，老闷在屋里不行。”　　“嗯，知道了。”郁雾点头，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　　热气模糊了暂时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汤很烫，郁雾小口吹着气，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湖。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昨天碰见你刘阿姨了，她儿子，就那个学计算机的，今年拿了什么大奖，说是能保研……”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生生一转，但内核没变，“不过妈跟她说，我们小雾以前啊，那奖状都是一摞一摞拿的。是不是，老郁？”　　父亲立刻接上，语气是一种混合着怀念与不甘的肯定：“那当然。从小到大，就没让我们操过学习的心。别人家孩子补课，我们小雾是自己要学。那份聪明劲儿，随我。”　　郁雾喝汤的动作没停，喉结滚动，咽下的汤汁温热。　　他们在用“以前”来丈量“现在”了。　　“是啊，”母亲见郁雾没反驳，胆子大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规划未来的热切，“所以小雾，爸妈知道你心里苦，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你看，你底子在这里，脑子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以前学书法，老师都说你有灵气，一点就通，学乐器，也没请多贵的老师，自己琢磨，比人家科班的都不差。这份心性，这份聪明，现在用在哪？就用在这复健上！”　　父亲也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而充满期望：“你妈说得对。复健就是你现在最大的功课。我们打听过了，市康复中心新引进了一套德国的设备，针对性很强。你王叔，就卫生局那个，他帮忙问了，下个月能排上号。费用你不用操心。”　　“对啊，”母亲急切地补充，眼睛里闪着光，“咱们就当重新学一门手艺。这复健，疼，累，但坚持下去，肯定有进步！你还这么年轻，以前身体素质又好……”　　他们一唱一和，逻辑严密。　　在他们构建的叙事里，郁雾的残疾，不过是一场难度更高的考试，一项需要攻克的新技能。　　过往所有的优秀，都成了此刻必须，也必然能够战胜残疾的论据。　　郁雾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借此整理翻涌的情绪。　　不能反驳，反驳会引来更多的担忧和眼泪。　　“设备，听着是挺好。不过，”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最近晚上还是睡不太好，痛有点频繁。王医生上次开的药，效果好像一般。去新地方，我怕作息乱了，更难受。要不先缓缓？等我把这边调理稳定点再说。”　　母亲眼里的光黯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疼更要活动啊！越不动越不行！妈去给你找最好的止疼方法，针灸、理疗，咱们都试试！”　　父亲沉吟一下：“设备预约不容易，排上了不去可惜。这样，等那边排到了，咱们去看看环境，不行再决定。但态度要积极，小雾，你一直是个有毅力的孩子，爸相信你。”　　郁雾点点头，没再争辩。　　教习练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无数生活细节，终于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刹那，郁雾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　　冷风灌入，父母的车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郁雾低下头。　　优秀？毅力？　　他自嘲。　　如果你们知道，你们儿子现在全部的优秀和毅力，都用在如何更完美地伪装平静，以及如何更贪婪地窃取另一个世界里，你们还会这样充满希望吗？　　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昏暗的光线下，他拿起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映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开着游戏界面，并不进去，只是看着李循的日常行动。　　像素风早已彻底转化为高清的现实画面，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郁雾没有立刻选择【入梦】，只是静静地看着。　　屏幕上，是李循的日常。　　少年正坐在后院，就着夕阳的余晖翻阅书卷。　　旁边是用青砖砌成的小小鸡舍鸭棚，几只鸡鸭悠闲踱步，另一侧是整齐的菜畦，新栽的菜苗绿意盎然。　　这一切和谐宁静的景象，如同水墨画般无声地晕染开来。　　郁雾的目光掠过这些，最终落在李循沉静的侧脸上。　　少年眉宇间已初具清隽风骨，专注读书时，自有一种与这冷宫陋室格格不入的宁和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入梦】。　　眩晕与抽离感如约而至，再次睁眼，他已坐在屋内那张熟悉的铺着软垫的靠背椅上。　　李循恰好合上书卷从后院进来，看到郁雾，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悦，快步走近：“兄长！”　　“在看什么书？”郁雾问，目光扫过他手里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诗经》。　　“《卫风·淇奥》，”李循将书递过来些。　　郁雾颔首，“今日不读书了，教你点别的。”　　李循眼睛一亮：“兄长要教我什么？”　　郁雾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开了只有他能看到的虚拟商城界面。　　他记得很早之前，就在打折区看到过一架琴。　　目光迅速锁定，古琴·（微瑕打折品）。　　价格不菲，但郁雾眼睛都没眨，直接买下。　　屋内靠窗的空地上，微光汇聚，一张琴案，一张琴　　“琴？”　　“嗯。”郁雾起身，到琴案另一侧，“坐下。”　　李循依言坐下，身姿不自觉挺直。　　“琴为圣贤之器，通神明，抒心志。”郁雾开始讲述最基本的琴理，右手虚悬于琴弦之上，勾勒出“擘、托、抹、挑”等基础指法的轨迹，左手则演示“吟、猱、绰、注”的取韵之法。　　他教得极有耐心，从如何正身安坐，如何放松肩臂手腕，到最基本的散音按音练习。　　李循学得极其专注。　　但弹着弹着，李循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手下也迟疑了。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郁雾，眼中闪过一丝顾虑：“兄长…琴音清越，恐传之过远。”　　郁雾他沉吟片刻。　　他指向后院的方向，“你还记得，当初重新养鸡鸭时，我在后院放下的那个不起眼的小石子么？”　　李循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之后，鸡鸭的叫声似乎被隔绝了，气味也不再明显，连窥视的痕迹都少了。　　他一直以为是兄长用了什么高明的仙法，从未多问。　　“那不是普通石头，”郁雾解释道，尽量用李循能理解的说法，“它能在我们这小院周围，布下一层……嗯，类似‘帷幕’的东西。从外面看，这里依然是破败冷清的模样，声音、气味、甚至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都会被这层‘帷幕’模糊、淡化，让人不自觉地忽略过去。只要不弄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弹琴的声音，传不出去，也引不来注意。”　　李循的眼睛微微睁大，心中的许多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随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多谢兄长为李循思虑周全。”　　顾虑消除，李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琴上。　　他记忆力好，模仿力强，很快记住了基本指法。　　但真正上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丝弦坚硬，初碰时指尖生疼，力度稍有不均，便是刺耳的噪音。　　调音更是艰难，李循拧动琴轸，侧耳倾听，反复调试，额上很快见了汗。　　郁雾并不催促，只是在他每次取得微小进步时给予肯定，在他气馁时温言鼓励。　　终于，琴弦在李循生涩却坚持不懈的拨弄下，发出了相对和谐的音阶。　　郁雾点点头：“可以尝试弹一个简单的小曲了。”　　他沉吟片刻，没有选择那些古意盎然的《梅花三弄》、《高山流水》，而是心念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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