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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怎么走?又去哪? “烦请村长将村民集结到一处。”但不想走的也得走,听不得的也得讲。 过了许久,百姓才零星的聚集,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暴雨下微低着头只露出半张脸,不时眼神里带着陌生与恐慌。 我只静静立在雨中,感受着头顶斗笠被击打着,身后就是房檐,却没有挪动分毫。 既是劝人离家,又怎能躲入檐下。 有村长和衙役不停的穿梭在各家去催促,又过了许久才渐渐伞檐攒动。 来的都是壮劳力。算是每家出了一个代表。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我提着音量朝人群高喊“各位乡亲!” 即使用了很大力气,但还是被雨声压过,显得有些微薄。 只得朝前迈了三步,铆足了劲提气重重高喝“我是朝廷派过来赈灾的钦差!如今决定即刻撤离,实在是事出有因,并非轻易猜测!” “各位可能不知!此次赈灾分两支,另一支由骁勇将军领队现已在塘城!距此地三百里的塘城,此刻已成重灾!洪水过境人畜皆亡!” 生死有命 “广兰不能拖等洪涝!提早撤离才能最大减少伤亡!” 人群只交头接耳了片刻,便有人抬声反驳“大人!两年前塘城也遭洪涝!广兰这边也不只不过下了几天雨!” “这只能说塘城地势更低!我广兰是风水宝地!” 边上的宋闻涛顿时就嘁了一声,嘟囔“狗屁宝地!尽出刁民!” 我抬手落他手臂上示意他莫要多言,扫视人群提声问“可还有旁的疑虑?” 人群中又有汉子不甚服气。 “公子年纪尚轻,连胡茬都未冒得怎可就知这广兰就一定会涝?莫非是有什么神通?” “放肆!”宋闻涛刷拉就将剑拔出,瞪眼梗着脖子暴呵“瞎你眼你面前的是总兵大人!官拜二品戍边三年!才换得你等此时安稳!” “你当谁乐意有福不享,跑你们这劳什子宝地来大雨迎头?!” 我没回应,只遥遥望向那远处的两山之间,抬起手臂指向雨幕中动静最大的某处。 “你们就指望着那山洼?指望着山神大人帮着将洪涝止步于此?不怕死的爬上去看看!瞧瞧那隘口山坑里的水现今满成了几分!” “你们此时脚下站的这方土地,随时都可能化做汪洋!你面前活生生喘气的街邻乡里,下一刻就可能是沉入泥流的浮尸!” “去瞧一眼吧。” “我此刻为何站在你们面前,你们的屋子就是离水库最近的地方!也只隔着百米耕地而已!” 人群有一阵的默不作声,转而转身对着远处的山体一望再望,似是衡量此话的含义。 “我老娘岁数大了,大人,受不住凉。” “大人,这房屋怎么办?” “大人,地上的庄稼可才刚刚种下去!” “大人,这么大的雨,要朝哪去?” “大…… 雨声夹杂着鼎沸的人声,让我有一瞬想闭上眼,只无可奈何的反问。 “难不成就将性命交于侥幸?” “粮食没了,你可再寻活路,总会挺过去。” “屋子没了就算风餐露宿,还能见到好友至亲。” “就咬咬牙,背着老人孩子先走,等明晚我五百将士到了,途中接应轮换。” 人群又静谧了一阵,有人说“大人,能不能再等等,可能明日雨就停了呢?” “如果明日还不减削,便走。”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眸朝着一旁的村长吐出几个字“富贵在天,生死由命。” 时辰不能都耽误在此地,说完便带着宋文涛翻身上马去寻他处。 “启程尽早。” 调转方向再次冲入雨中。 相似的话说了几遍,有听的,有不听的。 所以这路上只零星的散落着些许狼狈赶路的人影,或打着伞,或遮着草席。 背着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带着零零碎碎舍不得丢弃的家当,步伐沉重的朝着东面两石峰缓缓进发。 最终赶到曾澈负责的区域时,此地的百姓已大多接受了颁令,开始拾掇家当准备踏上行程。 迎面碰上的曾澈有些难言,眼里颇有无奈。 “小哥?何事?” 老丈走不了 我望着他有些怅然的眼神,不解的询问。 “是有人不配合?” 他摇摇头“配合,此地是个老丈说了算,他将百姓聚集到一起表明了厉害,劝诫众人尽早离开,多数人都比较听信他的话,已经各自去准备了。” “那。”我更是不解“你因何郁结?” 他说“你过来看吧。” 跟着曾澈来到了族长的家中,才得知这老丈是个瘫痪。 久卧在床,双腿萎缩。 但精神尚好,见到我温和慈爱“总兵大人来了。” “大人甚是辛苦,我叫人取了埋藏多年的老酒,各位大人饮上几口驱驱寒,可莫要落了病。” 我望向桌角搁置着的一坛边角还沾着些微泥土的酒,微抿唇片刻才开口。 “老丈,老丈你不想走?” 他只平和的笑着“大人海涵,非是老朽抗命不遵,只是我已卧床三十余年,无法再动弹。” “我还有五百兵,叫人抬着你就是了。” 老人缓缓摇头“大人费心,曾大人提及了,可您的兵只有五百,这广兰城百姓可有数千,老弱参半困难重重,困难重重啊,还是莫要浪费在我这废人身上了。” “去多救他人一条性命吧!我意已定,就在此罢。” 我在床沿稍坐,将手放在老丈有些干瘦的指节上,半晌都无话能说。 看得出来,他是有人悉心照料的,虽然骨瘦嶙峋,无法动弹,但整个人很干净,很精神。 三十年,真不短了,连脊背都因为常年卧床早已严重隆起侧弯,双膝肘部的关节也严重变形。 若真是搬动他,怕是人还没到山上,途中晃得骨头都要疼死过去。 他似是怕人去楼空,再也寻不到人说话,一直娓娓劝慰。 “大人莫放心上,天灾人祸本就难以预料,您一心为民,是国之栋梁。” “我方百姓能得大人如此挂心,万幸。” “大人,您将酒坛带着,给各位饮上几口驱寒,莫要在此耽误了。” “大人快走吧。” 我起身到桌边,抽出朱雀刀细细将酒坛子的封口割开,酒塞一拔出,一股浓重的粮食酒糟味儿蔓延开。 提着酒坛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递到老人眼前“老丈,晚辈敬你。” 他抬起仅能使上力气的一只左手,接过去手腕大幅度抖动着,撒出来的酒花溅的周身一湿。 哆哆嗦嗦颇为费力的将碗沿凑到嘴边,我没帮忙,虽然最终入口的都不到半碗,但他的喜色毫不遮掩都挂在脸上。 我仰头将手中的烈酒灌下,辛辣交杂着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部。 他说“大人,我儿是现在领头,他会照看百姓,您有事尽管知会他,老朽真走不了了,不走了。”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汉子,摘下罩着的斗笠,神情明显有些难看。 “爹,都妥当了。” 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头红了眼。 老丈点头“你要听总兵大人的吩咐,带上孩子去吧,走吧。” “大人,别耽搁,快走吧。” 随着人群离去,大雨时久已砸的这寨子都蒙上了层白雾。 这片百姓是最齐的,走的最不拖泥带水。 老丈的儿子挑着扁担走在人群的最后方,两头各坐着围得严实的两个幼子,斗笠遮盖住大半张脸。 他止住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眶通红口中唤着“爹。” “爹啊。” 军队到达 “我回去背他!”宋文涛像个撤了链子的凶犬,转身就要往回窜。 我一把扯住他,默不作声的不撒手。 若是他能够移动,他儿子也绝不会将他撇下。 这将是他一生都难以放下的遗憾。 他会在每时每刻都想起,他父亲在老屋里没有移动分毫,他父亲将全寨父老的安危托付于他。 宋文涛挣扎了一会儿就蔫了,他可能是有些郁急,急的是此时不能将宋府的下人全都带来,急没有一顶能长途跋涉不甚颠簸的轿子。 可这是天灾啊。 天黑下来的时候六七十个村寨,五六千人真正离家的只有两三千,剩下的还在犹豫,犹豫着看明日雨会不会停。 稀稀拉拉的仓皇赶路的人群像被水流冲散的蚂蚁,缓慢飘摇。 甚至身上带的行头都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泞,拔腿如灌铅。 我驾马立在缓坡上看着步履艰难的人群,三三两两,走走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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