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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然而。 万幸他回来了。 不枉他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他别过头,看着帐壁上那一盏跳动的灯火。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哑,“说这些做什么。” “不是你问的吗?” “我问的是你后来怎么处置了,你回一句没扔就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接话。 谢言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渐渐变得松弛。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咽回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了。”他说。 “嗯。” “你早些休息。” 沈云珩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谢言朝掀开帐帘,夜风从帘隙中涌进来,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他的身影在帘外停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帘子落下,帐中恢复了安静。 沈云珩坐在案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放下的那只茶杯,杯沿还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圈茶渍,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方才谢言朝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谢言朝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谢言朝问得很随意,随意的态度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以为那颗金丹已经没用了,才随口提了一句。 就是在这样以为已经没用了的前提下,他还是问了。 沈云珩明白了,谢言朝不是在意那颗金丹还能不能用,他在意的是那东西的去向,在意的是自己当年给出去的东西,对方有没有好好收着。 他不在意那东西还能不能开花结果。 他在意的是那颗金丹有没有被收下。 沈云珩收回手,闭上了眼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热的影,那张清冷的脸上似乎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松动了一下的表情。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又像是走了几步又停下。片刻后,那脚步声终于远去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云珩睁开眼,看着谢言朝坐过的那张蒲团,嘴角弯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了案上的卷宗,翻到下一页。 帐外的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的帘布,像是有人在夜色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夜色清凉,营地上的灯火稀稀疏疏的。谢言朝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呼出一口气,霜商的声音立刻从袖口里钻了出来。 “喂,你们刚刚——” “闭嘴。” “本座还没说完——” “明天再聊,睡觉。” 他快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耳根上的温度一直没有退下去。 整个营地渐渐沉入了夜色之中,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没有月亮。 秘境入口处的石门已经重新合拢,门缝中有细碎的光芒透出来,像是一扇被关上的门后面还有人在守着。 夜风穿过营地,吹动帐篷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谢言朝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枕着手臂看着头顶的布帐,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太长了。 然后谢言朝掀开帐帘,夜风涌进来,带着昆仑墟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他走出去两步,站住了。营地里很安静,各帐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地响着。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被身后帐中透出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帐外的草地上。 霜商的声音从袖口里钻出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它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言朝没有理它。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停下来,靠着一根拴马的石桩,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星子稀疏,没有月亮,天幕墨蓝得近乎发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感觉到心跳正在从方才那种又急又乱的节奏中慢慢平复下来。 他一向觉得沈云珩这个人做事有他的道理,所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可他不知道那颗金丹竟被那人揣在怀里养了整整一百年。 他说不清自己是震惊的成分多些,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些。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霜商又冒出来,“怎么一出来就哑巴了。” 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你闭嘴。” “本座就不闭嘴,”霜商说,“你耳朵到现在还红着。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羞赧成这样子的人呢。” 谢言朝伸手把袖口的印记按住了,霜商的声音顿时闷在了里面,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嘟囔。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了,便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帐布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在进帐之前,他注意到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靠在树干上,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腰间一截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是顾辞。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两人都没有开口,夜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问完了?”顾辞问,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谢言朝听得出那底下的关切。 “问完了。” “看你这丢了魂的傻样吧,那金丹的事……他告诉你了?” 谢言朝偏头看他,顾辞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了然的光。 “你知道?”谢言朝问。 “知道。”顾辞说,“毕竟我也劝过他。” 谢言朝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主帐那盏还亮着的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霜商的印记从指缝间透出一点温热的光,那只聒噪的器灵也难得的安静了下来,陪着他在月色中站了许久。 远处的主帐中,那盏灯终于灭了。 营地彻底陷入了夜色与安静之中,风吹过拴马桩,吹动一截空荡荡的绳索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谁离去时忘记收好什么。 星子在夜空中微微闪烁,天幕边缘隐约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长嘴了长嘴了! 后山 仙门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玉衡宗的飞舟载着众人踏上了归程。 谢言朝靠在船舷边,看着昆仑墟的群峰在云层中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淡青色的剪影。 风从船外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眯了眯眼,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霜商的声音从袖口里冒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走了,本座在那个破秘境里待了那么久,差点以为自己要烂在里面了。” “你一个器灵,烂不了。” “器灵也会寂寞的好吗!”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抛开本座活的那几千年光阴,本座在这个破匣子里面待了一千年!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有多长吗?你活过一千年吗?” 谢言朝还真想了想,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活够一千年。 “没活过,”他说,“所以不知道。” “那你闭嘴。” 谢言朝懒得跟它争,他靠着船舷,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他想先把玉匣搞清楚,至少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飞舟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玉衡宗。 山门依旧,云雾依旧,暮色中的琼楼玉宇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壶融化的金。 谢言朝跟着众人下了飞舟,刚踏上主峰的台阶,就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在路上,旁人的目光大多是好奇,带着几分探究。现在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有审视,有敬畏,有距离感。 当时他在秘境入口处所产生的涟漪至今未散。 谢言朝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穿过回廊,绕过演武场,往自己那个小院走去。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拦住了他的路。 他瞧那人颇有些眼熟,在脑中过了好几张面孔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温如玉。上次那个在练武场边阴阳怪气他的,温长老的孙子。 谢言朝停下脚步,看着他,面色平淡。 温如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腰间的宝石长剑十分扎眼,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低调了不少。 他站了谢言朝面前,脸上是一副极不自然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在努力咽下去。 “谢师弟。”温如玉开口,声音有些僵硬。 “温师兄有事?” 温如玉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弯下腰,拱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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