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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爪坐在洞口编筐,但今天他编的不是筐,是石篮——一种用藤条编成的、中间留有空隙的篮子,专门用来搬运碎石和干土。他只有一只手,编石篮比编筐难得多,藤条常常从他手里滑脱。他没有着急,也没有生气,只是把滑脱的藤条捡起来,重新穿进去,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铁脊的腿还没好利索,但他坐不住。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用石刀把垒墙用的石块一块一块地修整成规整的形状。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得可怕——那不是天生的手艺,而是在铁砧前站了几十年、敲打了成千上万块铁之后刻进骨头里的分寸感。
岩负责搬运最重的石块。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力气依然是所有人中最大的。他双手抱起一块比磨盘还大的石头,一步一步地走到墙基前,轻轻放下,像放下一只易碎的陶罐。
新来的一名猎手,独牙负责垒墙。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咬合在一起,大的压缝,小的填隙,每一块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才肯放手。他垒出来的墙不像墙,像一件被仔细拼合的巨大拼图,石块之间的缝隙细得连一根草茎都塞不进去。
芦芽带着小铁和石子去河滩上挖干土,回来和着水踩成泥浆,灌进两层石墙中间的缝隙里。泥浆从石缝里渗出来,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糊了三个孩子一手一脚。小铁的脸上溅了一大坨泥浆,只露出两只黑色的竖瞳,像一只刚从泥里钻出来的泥鳅。
最小的那个孩子——独牙给她取名“小芽”——坐在洞口的一个麻布垫子上,睁着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所有人。她的嘴里含着林青叶给她的一颗夜泣藤果子,含得满下巴都是金黄色的汁液,但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吮吸着,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正在生长的吉祥物。
大家只用了十天的时间,就把石墙垒完了。
它比砾预想的还要结实。半圆形的墙体沿着崖壁向外延伸,高约一丈,厚约两尺,内外两层石块中间填满了碎石和干土,外侧抹了一层泥浆,干燥后形成了一层坚硬的、灰白色的壳。朝东南方向的门有一人宽,门框是用两根粗壮的夜泣藤枝条做的,上面挂着一道用麻布和干草编成的厚门帘,掀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顶部还没有做完。林青叶让独牙在石墙的上缘每隔三尺留一个凹槽,用来架梁。梁用的是夜泣藤的老枝——那些被她驯化了两个多月的藤蔓已经长出了手臂粗的老枝,木质化程度高,坚韧得连岩都掰不断。她把老枝一根一根地架在凹槽里,然后在上面铺一层细枝条,再铺一层干草,再铺一层麻布,最后再盖一层干草。
站在石墙里面抬头看,顶部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的鸟巢,干草和麻布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还差一个东西。”砾站在石墙中间,仰头看着那个“鸟巢”的顶部,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天窗。”林青叶说。
砾低下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青叶让铁脊用修整石块的手法,在一块薄石板的中间凿出一个脑袋大的圆洞。她把这块石板嵌在顶部靠近崖壁的位置,用泥浆封住四周的缝隙,白天把圆洞用一块小石板盖上,需要采光的时候把小石板推开。
石墙建好的那天傍晚,所有人挤在新房子里,等着林青叶说点什么。
林青叶站在房子中间,头顶的天窗透进来最后一缕暮光,橘红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绿眼睛照得像两颗燃烧的宝石。她环顾四周——砾靠在门框上,裂耳蹲在墙角,灰爪坐在一块石头上,岩靠着崖壁站着,独牙抱着小芽坐在最里面,铁脊和小铁坐在门口,芦芽和石子蹲在灰爪旁边,断肘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没磨完的石刀。
十五个人,挤在一个新垒好的石屋里,空气中弥漫着泥浆的潮气和干草的清香。
“这是我们大家共同建造的房子。”林青叶说,声音不大,但石墙的回音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你们每一个人用石头垒起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把泥,每一根梁,都是你们的。”
没有人说话。但砾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裂耳攥紧了膝盖上的麻布,灰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独牙抱着小芽的手臂收紧了。
“冬天就来了。”林青叶抬起头,透过天窗望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但这个房子能扛过去。你们也能扛过去。”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霜花,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欢迎回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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