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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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只羽翼纯白的信鸽自黑暗深处穿雨而来，悄然停落窗棂。上官渡动作迅捷地将那枚小铜管系于鸽足，再次吹响竹哨。白鸽振翅，悄无声息地没入重重雨幕与无边黑暗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急切，一望便知出自上官渡之手：&ldo;正月身负重伤，五爷不见踪影，多半已落歹人之手。麦月、相月，速来避暑行宫！&rdo;　　相月指尖捻着薄纸，目光疾扫，眉心随之蹙紧。她迅速扫视四周，正要将纸条塞入袖中‐‐　　&ldo;你在看什么？&rdo;　　一道清冷如冰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相月脊背一僵。她慌忙将纸条更深地按入袖内，顺势抬手，状似无意地关上了那扇半开的雕花长窗。&ldo;天色……甚好，一时看得入神了。&rdo;她转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眼前人是菊月。青丝未绾，如墨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罩了件玄黑绣金龙的披风。再往上，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唇色极淡，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深不见底，眼波流转间似能洞悉人心最隐秘的角落。相月不敢久视，匆匆垂眼，生怕心中翻腾的忧虑与惊惧被那双眼看了去。　　&ldo;怎的起身了？皇上若在，定不许你下榻的。&rdo;相月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刻意的关心。　　&ldo;躺久了，骨头都酥了，起来透透气。&rdo;菊月语调平平，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相月，落在那紧闭的窗棂上。她伸出手，纤白的指尖似乎要去推那扇窗。　　相月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左手下意识护住了袖口。这细微的防备姿态，如何逃得过菊月的眼睛。　　&ldo;我……想起还有些私事未了，你好生歇着，莫要着凉。&rdo;相月寻了个借口，匆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直到她的身影轻捷地翻上宫墙檐角，那只左手仍不自觉地按在藏有密信的袖口。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静立原地的菊月眼中。　　她久久望着相月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披风上以金线密绣的狰狞龙纹，朱唇微启，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带着冰凉的余韵：　　&ldo;胡、桉、奇。&rdo;　　一股陌生的、甜腻中混杂药草苦味的熏香钻入鼻腔，将我猛地惊醒。　　睁眼，是全然陌生的青灰色素布床幔，而非宫中惯用的明黄锦绣龙凤纹样。记忆像摔碎的琉璃，片片断裂‐‐我只记得让洪钱引路，在避暑行宫内闲逛，怎会在此处醒来？行宫戒备森严，暗卫如影随形，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离？　　掀开身上薄被，低头看见自己仍穿着那身沾满泥污的禁卫服饰，心下更疑。撑身坐起，榻边不见鞋袜，只得赤足踏上微凉的地板。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与行宫乃至任何一处官邸的华美都格格不入。　　&ldo;吱呀‐‐&rdo;　　房门被推开。一个端着铜盆的小丫鬟与我四目相对，瞬间瞪圆了眼，失声尖叫：&ldo;他、他、他醒了！&rdo;手中铜盆&ldo;哐当&rdo;砸落在地，水花四溅，濡湿了我的脚背。我抬手欲问，她却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得没了影，只留下满地水渍和满心困惑的我。　　不是梦。指节掐入手心的痛感清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门再次被推开，一抹鲜艳夺目的红骤然闯入这灰暗的房间，像寂夜中陡然燃起的火焰。　　&ldo;胡……&rdo;她启唇，只吐出一字便顿住，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惊讶、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黯然。　　虞枫眠？她怎会在此？　　&ldo;虞姑娘，&rdo;我压下翻腾的疑云，开口问道，&ldo;此处是何地？&rdo;　　她眼睫微垂，那抹黯然之色更快地隐去。身旁那个去而复返、名叫小沐的丫鬟却已叉起腰，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ldo;你个瞌睡虫！&rdo;　　我愕然，反指自己：&ldo;我？&rdo;　　&ldo;对！就是你！&rdo;小沐语速快得像爆豆，&ldo;睡了我们家小姐的床整整两日不醒！一身泥巴脏了被褥！还要累得小姐亲自为你煎药守夜！&rdo;　　虞枫眠似未料到贴身侍女如此口无遮拦，颊边飞起薄红，急急侧身挡在她面前，低斥：&ldo;小沐，不得无礼！&rdo;随即转向我，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柔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ldo;胡公子见笑了。此间是东垣知州府内宅西厢。小女……是应知州夫人之邀，前来府中献艺暂住的。&rdo;　　献艺暂住……我心中了然。京城&ldo;邀月阁&rdo;的魁首，琴艺双绝，被地方官员请来府中助兴，亦是常事。只是这重逢的时机地点，着实诡异。　　小沐犹自愤愤，瞪着我的眼神若能化刀，我早已体无完肤。&ldo;小姐，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有什么好说！他占着您的床，若是传出去……&rdo;　　&ldo;够了，小沐。&rdo;虞枫眠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ldo;去城东布庄，取我前日订的朱白锦缎，再去&lso;酥芳斋&rso;买几样新出的细点。夫人晚些可能要听曲，需早些备着。&rdo;她将&ldo;夫人&rdo;二字略略加重。　　小沐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可能带来的麻烦，又狠狠剜我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下。　　屋内只剩我与她二人，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浓郁的熏香，与这简朴房间格格不入，气氛微妙而凝滞。　　&ldo;多谢虞姑娘搭救之恩。&rdo;我斟酌着词句。　　&ldo;胡公子言重了。&rdo;她微微侧身，避开我的直视，望向窗外，&ldo;不过是恰巧路过。数日前自京城来此，途经霖县郊外，见公子倒卧林中，白马傍徨。荒郊野外，不敢置之不理，故而……带入府中。幸得知州夫人仁厚，拨了此间静室暂避，并允取用些寻常药材。&rdo;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深知其中不易。以她的身份，将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带入官邸内院，所需打点、所需承受的非议与风险，绝非&ldo;仁厚&rdo;二字可概括。窗外，一池碧水，池心一座亭子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隐隐流转着金丝楠木特有的温润光泽‐‐一个从五品知州的府邸，竟用此等木料筑亭？与这间简陋厢房的对比，如此刺眼。　　我为何昏倒在霖县郊外？记忆的断层究竟发生了什么？疑窦如藤蔓缠绕心头。　　&ldo;在下身有要事，亟需赶回。此番恩情，容后再报。&rdo;我拱手，语气郑重。　　她终于转回目光，静静看了我片刻，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意味的笑。&ldo;公子保重。马匹……暂寄府后马厩，可从西侧角门离去，那里看守松散些。&rdo;　　我点头致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这知州府邸廊庑深深，庭院错落。我依她所指，避过主道，朝西侧行去。沿途仆役见我身着脏污侍卫服，行走在僻静处，多投来诧异、打量或嫌恶的一瞥，旋即低头匆匆走开，无人上前盘问，仿佛我是某种不洁之物，避之唯恐不及。　　我一路走走停停迷了方向，只能原路返回院子再去找虞枫眠问个路。　　只是刚到不远处却发现那院门紧闭，一个锦衣华服、却醉态淋漓的年轻公子，正被两个小厮勉强搀扶着，兀自挥舞着酒壶，用力拍打门环，口中含糊嘶嚷：　　&ldo;枫眠！虞大家！你开开门……本少爷知你在里头！你那琵琶曲……当真绕梁三日！什么献艺？少爷我……我替你赎身！风风光光迎你回府，强过在此……&rdo;　　言语粗俗放浪，神态轻狂。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一面低声劝着&ldo;二少爷，使不得，夫人吩咐了……&rdo;，一面焦急地环顾四周。　　我侧身隐于廊柱之后，冷眼瞧着这出闹剧。那池亭的金丝楠木，这纨绔子弟的嚣张，与虞枫眠强自镇定的落寞……这知州府，果然深如潭水。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我大步走向那扇被反复叩响的房门。　　&ldo;虞……&rdo;我只轻轻唤了一声，叩了一下门板。　　门，竟从里面拉开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那醉眼朦胧、因门开而瞬间聚焦、目光放肆投来的男子，将视线收回，落在开门之人身上。　　是虞枫眠。与先前所见并无不同，只是那双明媚的眼中，此刻泛着明显的红，似刚哭过。　　&ldo;凭啥！&rdo;那醉酒的男子猛地推开搀扶的小厮，踉跄着指向我，口齿不清地叫嚷，&ldo;我叫了这么久你都不开！这小白脸……他就喊了一声！凭什么？！&rdo;　　他摇晃着，突然发了狠似的低头往门内冲来。我抬手，手掌抵住他额头，稍一用力，他便&ldo;哎哟&rdo;一声，向后跌坐在地，酒壶滚落一旁。　　我未再多看那满地打滚、污言秽语不断的醉汉一眼，径直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将嘈杂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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