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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下意识地,将鼻尖贴近她的云鬟,深深吸气。 没有。 没有那缕萦绕记忆深处、清冷如菊,幽淡似月下松的熟悉暗香。 只有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苦气息,像是经年药盏底沉淀的余味,又似深秋寒夜里凝在草叶尖的凉露,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渗入肺腑,带来一阵莫名的、空洞的凉。 她在我怀中,身体是僵直的,没有半分迎合,甚至不曾如往日那般,将手轻轻环在我的腰间,或是将额头温顺地靠在我肩头。她就那样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我紧紧拥抱,如同一段失去温度的月光,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却隔绝了所有回馈。 我的心,便在这片沉默与冰冷里,一点一点,沉向不见底的寒渊。 &ldo;清寒?&rdo;我稍稍放松了力道,低下头,试图看清她的眼睛。亭外的宫灯光晕透过稀疏的竹帘,在她脸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眼帘低垂,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颤抖的阴影,遮蔽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唯有那失了血色的唇,抿成一条淡而倔强的直线。 &ldo;皇上龙体初愈,夜露寒重,不宜久留风口。&rdo;她终于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像一潭凝冻的死水,听不出任何起伏。与此同时,她肩背微微使力,试图不着痕迹地从我怀抱的桎梏中脱离。 我手臂反而收紧,不肯让那缕微凉的月光就此溜走。&ldo;怎么了?&rdo;我追问,声音里那点竭力维持的平稳,已隐约透出裂缝,&ldo;告诉朕,清寒。&rdo;不安如同藤蔓,沿着脊背悄然攀升,缠绕收紧。 她静默了更长的一瞬。晚风穿过亭柱,拂动她几缕未绾起的发丝,扫过我的下颌,微痒,却更凉。&ldo;皇上,&rdo;她再次启唇,字句清晰,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ldo;当以龙体为重。&rdo; 我抬起右手,指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想要触碰她冰凉的面颊。指尖在离那细腻肌肤仅剩毫厘之处,倏然停顿。灯下,她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瓷白,我能看见颊边极细微的、孩童般柔软的绒毛,却丝毫感受不到记忆里应有的、哪怕一丝微弱的冷意。 &ldo;朕醒来,&rdo;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梦魇残留的沙哑,&ldo; 看着殿下大臣高呼万岁,我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 已好几日未见上官渡了。按他的性子,我若醒来,他早该候在一旁念叨&ldo;陛下私访哪次不带伤回来&rdo;。 洪钱也很奇怪。 前日我看折子时,他忽然跪在殿中,欲言又止,最后只起身说:&ldo;御臣许是昨夜没歇息好。&rdo; 昨日在宜和殿廊下,他又莫名开口:&ldo;皇上,御臣……&rdo;我示意他说下去,他却摇头道:&ldo;皇上定要安康。&rdo; 我只得回:&ldo;朕安康。洪钱,你也要安康。&rdo; 清寒更是反常。 她从不弹筝,昨日竟在亭中奏《渔女曲》。我走近问:&ldo;清寒,何时学的?&rdo; 曲调骤乱,又复平稳。她抬眼含笑:&ldo;臣妾新学的。陛下可喜?&rdo; &ldo;陛下?陛下?&rdo;殿下的呼唤将我拉回。 我抬眼:&ldo;讲。&rdo; &ldo;自去岁冬至,西域诸州大雪损畜,春蝗毁稼。今有急报:一曰匪裂如蜂‐‐沙州至伊州商路,月遭劫掠二十七起,戍卒缉捕反遭戕害;二曰疫蔓如瘟‐‐鄯善、且末二城,十室九病,死者弃于道,生者鬻子而食;三曰民心如沸‐‐敦煌有老妪悬帛城门,书&lso;宁为匪中鬼,不作课税人&rso;。&rdo; 我蹙眉:&ldo;为何去岁冬的事,如今才报?&rdo; 兵部尚书沈墨急跪:&ldo;臣失察,请陛下治罪。&rdo;他喉结滚动,&ldo;去岁雪灾,地方只报&lso;寻常&rso;;今春蝗患,节度使称&lso;已自处置&rso;。臣等远在京师,实受蒙蔽……直至驿道被匪所断,流民逃至玉门关,才知西域已至易子而食之境。&rdo; 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ldo;沈卿以为该如何?&rdo; 沈墨昂首:&ldo;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积弊!臣请旨赴西域,彻查瞒报。若五月内匪患不平、灾民不赈、瘟疫不治,臣提头来见!&rdo;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ldo;天灾?你说得轻巧。匪平了,灾赈了,瘟治了‐‐然后呢?百姓的心病,谁去医?&rdo;我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沉了下去,&ldo;朕问诸位爱卿,这心病,谁能治?&rdo; 殿中寂然。我伸手扶起沈墨,他鬓发已斑,脊梁却挺得笔直。 &ldo;沈卿忠心,朕知道。&rdo;我缓步踱回御阶前,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ldo;可你也说了,这是积弊。积弊如痼疾,猛药救急,不除根,终会复发。&rdo; 方才我提&ldo;心病&rdo;时,似有人震动。 一个名字无端浮上舌尖‐‐安佳宁。可此刻满殿朱紫,并无那袭青袍。 是了,六品修撰,非朔望大朝不得入殿。今日并非朔望。 那点星火般的念想黯了黯,旋即被更深的疑虑淹没。不在,是不该在,还是……? &ldo;安佳宁何在?&rdo;我开口。 殿中静得可怕。片刻,吏部尚书出列:&ldo;陛下,安修撰今日……无朝参例。&rdo; &ldo;传她。&rdo; &ldo;陛下,&rdo;沈墨抬眼,忧色深重,&ldo;安修撰位卑,且不涉西域事务……&rdo; &ldo;沈卿,&rdo;我打断他,仍望着殿门,&ldo;你熟读史册,当知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位阶?那东西能医心么?&rdo;我顿了顿,声线微凉,&ldo;还是说,这朝堂之上,朕连见个六品修撰,也见不得了?&rdo; 满殿死寂。沈墨面色一白,垂首不语。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脚步声。一道青袍身影随侍卫匆匆入内,伏地拜下:&ldo;臣,安佳宁,奉诏觐见。陛下万岁。&rdo; 她来了。那身旧青袍在朱紫丛中,突兀又顺眼。 &ldo;平身。&rdo; 她起身垂手,肩线紧绷。 &ldo;安佳宁,&rdo;我语气稍缓,&ldo;朕记得,春闱前你只是扬州一个寻常书生。&rdo; 她肩头轻颤,仍低着眼:&ldo;……是。&rdo; &ldo;一个最知百姓疾苦的臣子。&rdo;我目光掠过群臣各异的神色,&ldo;朕也记得,曾命你出使程国。&rdo; 我看向沈墨,又看向跪着的她,声音沉肃:&ldo;安卿可愿随朕,去治西域百姓的心病?&rdo; 安佳宁猛然抬头,眼中火光骤亮:&ldo;臣万死不辞!&rdo; 不顾殿中隐隐的骚动,我抬手压下议论,缓缓道:&ldo;百姓的心病,需用心药医。这药不在奏章里,不在朝堂上‐‐在河西的风沙里,在敦煌的城门前,在易子而食的母亲泪中。&rdo; 沈墨眉头紧锁:&ldo;陛下!西域险地,万乘之躯……&rdo; 我走近他,声若耳语:&ldo;沈卿,朕留在此处,耳目或许已盲。朕必须亲眼去看看,西域的乱。&rdo; 沈墨瞳孔一缩,骇然之后,化为决然。 我退后半步,朗声道:&ldo;沈卿,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总领西域平乱赈灾事,准你临机专断。三日后你以巡查河工为名离京,暗赴河西。两月内,给朕彻查瞒报、整肃吏治、打通商路、备妥赈济‐‐把台子搭稳,把刀磨利。朕,随后便到。&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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