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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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臣领旨！&rdo;沈墨重重叩首。　　我背过身，望向御座上盘踞的金龙。　　&ldo;安佳宁。&rdo;　　&ldo;臣在。&rdo;　　&ldo;朕擢你为五品钦差随行御史，即日随沈卿赴西域。&rdo;我负手而立，&ldo;朕要你走到百姓中去，看沈卿如何平匪、赈灾、治疫，更要你看清‐‐匪从何来？灾为何深？疫何以蔓？你需记下所见所闻，所听所泣，所问所冤。待朕抵达时，给朕一份治心病的方子，一份让敦煌城门不再悬帛的方子。你可能做到？&rdo;　　她伏地叩首，声颤而铮然：&ldo;臣纵肝脑涂地，必为陛下、为西域百姓，寻得此方！&rdo;　　&ldo;好。&rdo;我最后环视殿中群臣，每一张脸都在光影里明暗不定，&ldo;朕离京期间，政务由丞相协同六部依例处置。诸位各安其职，替朕稳住这朝堂，这天下。&rdo;　　我停顿片刻，一字字道：　　&ldo;至于朕的行踪，今日殿中语‐‐若有一字外泄……&rdo;　　余音散入寂静。骤冷的空气里，无声的寒意蔓延开来。　　&ldo;退朝。&rdo;　　我转身，不再回顾，一步步走向御座后那重重垂帘的深处。　　风似从西域遥卷而来，挟着沙尘的气味，与一缕若有还无的血腥。　　帘幔落下，隔开朝堂的光影。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洪钱低垂的侧脸半明半暗。我看着他，唇微动，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蹙眉批阅案上堆积的奏折。　　朱砂笔尖悬在一本关于河西粮草的急报上，久久未落。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ldo;此次出使，轻装简从为好。&rdo;　　洪钱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抬头迅速瞥我一眼，又深深伏低：&ldo;皇上，御臣……也应随行。&rdo;　　我撑额看他，烛光在他官袍的暗纹上流淌。&ldo;你得留下。&rdo;声音缓而沉，&ldo;替朕看着宫里。&rdo;　　他喉头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着，最后却只化成一句：&ldo;……御臣，遵旨。&rdo;　　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眼底。我移开视线，挥挥手：&ldo;明日朕便走了。去宜和殿‐‐朕想同皇后待一会儿。&rdo;　　宜和殿内，光影在纱幔间浮沉。檀香细细，却压不住心头那缕游丝般的焦躁。　　我将脸埋在顾清寒膝上衣褶的柔软里，嗅到那缕熟悉的、清冽的梅香。她靠着榻背，手中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声音如珠玉轻撞，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殿中荡开：　　&ldo;……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rdo;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我额角。诵经声在此处，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ldo;清寒。&rdo;　　经声停了。她放下经卷，指尖梳过我散落的发。&ldo;陛下？&rdo;　　我没动，声音闷在她衣料间：&ldo;你信这经文么？凡所有相，皆是虚妄。&rdo;　　沉默漫开，只有更漏滴水，嗒，嗒。良久，她轻声说：&ldo;臣妾不知。经文是渡人的筏，解惑的灯。可人心里的执、眼里的相，有时……并非虚妄。&rdo;　　&ldo;那何谓实？&rdo;我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ldo;是朝堂上万岁山呼，是边关急报里的饿殍，是‐‐&rdo;顿住，终究没说出那几个名字，&ldo;是此刻枕着你膝头的朕，是诵着经的你？&rdo;　　她指尖又动起来，轻柔，像要抚平看不见的皱痕。&ldo;陛下是实，臣妾是实。陛下心中的烦忧是实，西域百姓的苦楚是实。经文或许想说，莫要执于相，却非无视于实。正如陛下此刻问臣妾信不信，正是因为心里有实打实的困惑与不安，不是吗？&rdo;　　她不答，却将问题轻轻拨开，露出内里更深的纹路。　　&ldo;朕要离京一段时日。&rdo;终于说出口，脸仍埋着。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稳住了。&ldo;陛下是天子，自当事国事为重。臣妾在宫中，会日日为陛下祈福诵经，愿陛下所行皆坦途，所愿皆得偿。&rdo;　　&ldo;不问朕去何处？去多久？&rdo;我忍不住抬头望她。　　她垂眸，眼中那泓秋水依旧沉静，深处却有极淡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平息。她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美丽得像工笔描摹的花。&ldo;陛下想说，自会告知臣妾。不想说，便是臣妾不该问。臣妾只知，陛下定是去做必须做、也唯有陛下能做之事。&rdo;　　这话妥帖周全，无可挑剔，却让那股异样感再次升腾，她好似变了。　　我将头枕回去，轻叹，握住她一只手。她手指纤细微凉，任我缠住。&ldo;清寒，朕有时觉得，这宫里宫外，人人都戴着面具。连你对朕，也是如此么？&rdo;　　她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松下来，另一只手仍抚着我的发，声如叹息：&ldo;在宜和殿，在陛下面前，臣妾只是顾清寒。可顾清寒，首先是皇后。有些面具，是这身凤袍给的，是这位置必须戴的。但臣妾心里……&rdo;停顿很长，长到我以为她不再说下去，&ldo;臣妾心里，盼的从非陛下万事皆对，无懈可击。只盼陛下少些烦忧，能……平安归来。&rdo;　　最后四字，轻如羽絮，却在我心尖最软处，轻轻一搔。　　&ldo;《金刚经》还诵么？&rdo;　　&ldo;陛下想听，臣妾便诵。&rdo;　　&ldo;诵吧。就方才那句，再诵几遍。&rdo;　　&ldo;……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rdo;　　声音又起，在空旷殿宇中回荡。我闭眼，不再试图从她的话语或经文里找答案。西域必须去，那些&ldo;相&rdo;后的&ldo;实&rdo;，必须亲眼见。宫中迷雾，或许也唯有离开这漩涡中心，才能看清。　　此刻，容我贪恋这片刻的、染着檀香与诵经声的宁静罢。风暴将至前，最后的宁静。　　经文声絮絮，如蚕丝温柔缠绕。我知道，明日，我将卸下龙袍，走入漫天风沙。而她掌心那点微暖，或许，是唯一可揣入怀中的真实。　　殿外，暮色沉落，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影拉得斜长。洪钱静立在殿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石像，望着殿内透出的暖光，脸上无波无澜。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皇城上空闷响，一声，又一声。　　寅时三刻，皇城尚在沉睡。　　无仪仗，无銮驾，未惊动宫门司晨的钟鼓。六匹河西健马，通体乌黑，唯四蹄踏雪处一段雪白，静立于宫门侧的小角门外。六名侍卫，皆暗青劲装，外罩斗篷，腰挎制式横刀，背负短弩，面容冷硬如夜铁。　　我勒缰，最后回望。巍峨宫墙在深蓝天幕下沉默如巨兽，角楼飞檐刺破残星。宜和殿方向，一片漆黑。洪钱未送‐‐是朕的命令。此刻他应如真雕像般守在空荡的寝殿外，用他的存在，掩盖天子已悄然离京的痕迹。　　&ldo;陛下。&rdo;为首的侍卫长低声唤，声哑而稳。此人乃朕自禁军亲选，代号&ldo;玄七&rdo;。　　我收回目光。最后一丝属于宫阙的温软迟疑，被黎明前最凛冽的风刮得干净。&ldo;走。&rdo;　　一声低哨，七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融入未褪的夜色。特制软蹄铁将蹄声压成沉闷震动，如远雷心跳，迅速远去。　　不回头。　　晨风如刀刮面，反让混沌的头脑骤醒。西域风沙、敦煌悬帛、沈墨斑鬓、安佳宁眼中火光……上官渡不见、洪钱欲言又止的惶恐、清寒指尖微颤与那曲信手拈来的《渔女曲》……无数碎片在疾风中撞击飞旋。　　&ldo;相&rdo;与&ldo;实&rdo;。　　我抛下了最堂皇的&ldo;相&rdo;‐‐那身龙袍，那座龙椅，满殿山呼万岁。而今，要去触摸最粗粝的&ldo;实&rdo;‐‐风沙、饥馑、刀兵、人心。　　官道在脚下延伸，田野、村庄、林木疾退。初时偶遇早行农人，惊惶避让这队沉默骑手。渐行人烟稀，天地开阔，风里掺入尘土气息。　　&ldo;陛下，前方十里驿亭，可稍歇换马。&rdo;玄七控马靠近半身，声压得极低。　　我颔首。离京两时辰，□□良驹已见汗。此行路线绝密，沿途接应换马补给，皆由玄七经手，只动绝对可靠的暗线。朝中知朕&ldo;病休静养&rdo;者，不过朝上重臣，且互为牵制。真正目的地，唯沈墨、安佳宁及身侧这六名如影侍卫知晓。　　驿亭颇旧，前朝所遗，墙皮斑驳。拴马桩上已系七匹神骏替换马匹，毛色驳杂，毫不惹眼。一老驿卒蜷在亭角瞌睡，对我们到来恍若未觉。　　默默换马，饮水，就冷水啃了几口硬饼。无人言语，唯有皮囊晃荡、马匹轻嘶、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响。日光渐烈，驱散夜寒，也携来干燥暑气。　　重新上路不久，玄七忽抬手，身后五骑瞬呈扇形散开，手已按刀柄。前方弯道处，尘土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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