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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陈绍衡带着林婉音往后山走。山路是石阶铺的,年深日久,边缘生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宴清带着两个亲兵跟在后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阶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红枫林斜斜地铺在山坡上,叶子红得不均匀,有深有浅,有的已经落了,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带起的细碎声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草木的潮气,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
红枫林尽头是一道石壁,石壁底下裂开一道口子,热气从裂缝里往外涌。石壁后面隐约看得见一汪水,不大,两丈见方,青石砌了边沿,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热气腾腾地往上扑。
陈绍衡回头看了宴清一眼:“你带着他们两个守在林子外头,别让任何人靠近。”
宴清应了声“是”,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周围。枫林虽密,但地势不算复杂,守着入口便好。他目送陈绍衡牵着林婉音绕到石壁后面,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踩过落叶,渐渐被水汽吞没。
他原本只打算沿林子外围巡一圈,确认没有闲杂人靠近便算交差。可走到半途,地势忽然抬升,一条碎石小径斜斜向上,通往一处矮崖。他习惯性地攀了上去,想在制高点扫一眼全局。
然后他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温泉池就在正下方。水汽氤氲,池面浮着一层白雾,被山风扯得时聚时散。他看见林婉音靠在池壁边,水没到肩头。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松弛。水波底下,她的身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柔软的轮廓被水波一下一下地托起来,又吞下去。她那么白,白得晃眼。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身体可以白成这样。
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抡了一棍。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一块碎石,石子骨碌碌滚下山崖,好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声音。他屏住呼吸,蹲下身,把自己缩在一块山石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在军营里,弟兄们偶尔凑在一起说荤话,他听过,从不搭腔,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滋味。他以为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可现在,水汽蒸腾上来,他喉咙发干,喘不上气,一股燥热从丹田往上窜,烧得他浑身发僵。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看。可他的眼睛像有自己的意识,把他的目光死死拴在那里,扯不回来。
他离他们很近,近得能听清陈绍衡的说话声。他看见陈绍衡从背后贴上她,一手撑着池壁,一手从水里抬起来,落在她腰侧。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箍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宴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见陈绍衡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滑,像是覆住了什么。原来女人的身体可以那样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看,可他挪不开眼。
陈绍衡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林婉音的胳膊搭上他的肩。他看见她整个人半浮在水里,像被什么托着,又像随时会滑下去。池水忽然剧烈地晃荡起来,一波一波撞在石壁上,溅出的水花顺着池沿往下淌。她的身体随着水波起伏,肩膀一下一下地碰着身后的石壁上,又像是被什么力道拉了回来。她的头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从嘴里溢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让宴清浑身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池水还在翻涌。陈绍衡越发不加节制。他把她翻过去身,抵在池壁上。动作……,没半点怜惜。宴清看见陈绍衡低下头,在林婉音的肩头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又看见她腰侧被箍出几道红痕,被水一浸,红得越发触目惊心。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是自己,他绝不会这样对她。他会很轻,很慢,不会让她皱眉。她那样好,只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而不是被这样粗暴地对待,蛮横地摆弄。
陈绍衡是他的长官。他敬他、畏他、服从他。可在那一个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嫉妒,又酸又涨,混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样对她。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久到膝盖发僵,额头抵在冰凉的岩石上,石头的粗粝扎进他的额角。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磨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盯着那只箍在她腰上的大手,盯得眼睛发酸。
下面的水声渐渐小了,最后听见陈绍衡粗重的喘息从水面上飘上来,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毫无保留的呢喃。
然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我在干什么?我蹲在这里看什么?
太太拿他当人看,给他送吃食,给他做衣裳。而他呢,他躲在山石后面,用眼睛占有她。这个念头让他的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他撑着石壁把自己硬拉起来,一身的汗被山风一吹,凉得脊背发僵。他踉踉跄跄走出林子,走到一条溪涧边蹲下,掬起冰凉的水往脸上泼。水泼到脸皮发麻,溪水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烧着一层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渴望、羞耻、自厌,搅在一起。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扇得脸偏向了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腥味。然后他蹲在溪边,把脸埋进湿淋淋的掌心里,很久没有动。
下山的路上,林婉音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整个人往陈绍衡那边歪了歪。陈绍衡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是不是刚才被我弄的腿软了?嗯?”
宴清跟在后头,隔着几步远,那话一个字不落地灌了进来。他的脊背猛地一绷。
林婉音的声音带着嗔怪,带着羞恼,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又软又急的调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说着就抬手捂住了陈绍衡的嘴,脸颊红得要烧起来。
陈绍衡被她捂了嘴也不恼,肩膀抖着笑,偏头躲了一下,空出一只手反手抓住她捂过来的手,攥在掌心里。
“好好好,我胡说。”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背你。”
说完他就背过身蹲好了,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来。”
林婉音没有推辞。她趴上去,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整个人软软地贴在他背上。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宴清听不太清,但那语气绵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怪他什么。陈绍衡侧着头听,一边听一边笑。
那种笑宴清从没见过。陈绍衡平日里是冷硬的,下颌绷着,眉峰压着,看人的时候眼神带着刀。他对谁说话都像在下命令,嘴角没有弧度,眼角动都不动一下。可此刻他笑起来的模样——眼角压出几道细纹,整张脸都是松的。宴清看着那张全然不同的脸,忽然明白了,只有在林婉音面前,他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宴清走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林婉音或许并不讨厌陈绍衡对她的那种方式。温泉池里的那些动作、那些力道、那些他以为是“粗暴”的痕迹,她似乎都全盘接受了。
那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进他胸口最深的地方。
那天剩下的时间,宴清一直站在廊下惯常的位置上。人还在那儿,魂却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到了晚饭时分,他还呆站在那里,连脚底下的日头换了影子都没察觉。
林婉音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像往常一样叫了一声:“宴清,你站这儿干嘛,进去吃饭。”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淡淡的关爱。
宴清回过神,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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