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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衡叫来宴清。
他坐在桌边,指间夹着半支烟,声音不高:“你再去查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个叫泽原的人。还有,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霓虹国的地方,有没有温泉旅馆。”
宴清闻言,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泽原?霓虹国?温泉旅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忍不住去看陈绍衡,对方面色如常,像在交代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军务。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只应了声“是”。
可心里实在有些不痛快。他不懂,师座到底要查什么?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查自己的女人,也不信他带回来的每一句话。这都查多少轮了。从上海查到这穷山沟,太太在村里跟谁说过几句话、见了什么人都要疑上一遍。天天一个被窝睡着,饭也一处吃,茶也一处喝,师座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若真有什么,早该露出来了;若是什么都没有,这么反反覆复地查,又是为了什么。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只把话咽了下去。
宴清是入夜后才回来的。陈绍衡没在屋里等,只站在院角那棵石榴树下。山里夜凉,风从墙头掠过去,把叶子吹得簌簌响。宴清脚步极轻地走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道:“都问遍了。村里没人听过‘泽原’这名字,几个老人也说太太从小没跟哪家后生定过亲。她娘还在时,倒是有两个媒婆来问过,都被回了。后来她娘走了,就更没人提了。”
陈绍衡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宴清顿了顿,又补充道:“村里人说,太太出村时才十五六岁,放村里也还是个孩子,怎么会跟后生走得近。就是有,也是村里孩子一块上山割草、下河摸鱼,没别的。也没做过童养媳。她娘再难,也没把闺女给人家。”
他停了一下,又说:“也问不出‘霓虹国’。这穷山沟更没有什么温泉。离这儿最近的温泉在武义,将近一百公里,全是山路,车开过去得一天。要不要去看一眼?”
陈绍衡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宴清下去。宴清行了个礼,退进夜色里,脚步轻得像从未来过。
陈绍衡在石榴树下又站了很久,烟头在指间一明一灭。泽原。这名字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怎么捞都捞不着。整个林家村都快翻过来了,连一个同音的字都没有。查得越干净,他越觉得不对。若真有这么个人,不会藏得这样深;若真没有,那她当时叫的,又是谁。
可他又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婉音就是婉音。这村里的人认得她,狗都朝她摇尾巴,她连路边的老樟树都说得出来历。她或许就是聪明,那些本事,都是到了上海才慢慢学会的。他抬头望了眼主屋那扇还亮着微光的窗,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林婉音侧过身,凑到陈绍衡耳边,声音轻而软:“老公,老公,醒醒。”
陈绍衡睡得沉,被她叫了两声,才慢慢睁开眼。窗外天色还暗,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把人往怀里一揽,嗓子还哑着:“天都没亮,再睡会儿。”
“我带你去看日出。”林婉音从他怀里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这灰暗清晨里最先亮起来的一星天光。
她领他去了村后那片山坡。坡上是一整块巨大的岩石,平展如台。这里一直是村里人晒谷子用的。在安琳的时代,早没了晒谷子的需求,这片山坡变得青苔斑驳,荒草从石缝里挤出来,显出一种被遗忘很久的安静。
陈绍衡扶着她,一步步走上去。林婉音没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常和泽原、泽深、安峰一道来这儿看日出。那时的她和现在,隔着一百年。可这坡还是这坡,天还是这天。
两人并排坐下。冬日清晨冷得发紧,陈绍衡把自己的大衣敞开,将她整个裹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他下巴抵着她发顶。谁也没说话。
天边渐渐变了色。一轮红日缓缓探出边缘。周边的流云被染成橘色,那一点橘漫开去,染透半边天,把山脊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出来。光线柔和不灼眼,薄雾被金光驱散,大地褪去朦胧的剪影。这个清晨,正用最缓慢、最郑重的方式醒来。
“真好看。”林婉音望着天边慢慢铺开的金色,“真想时间就停在这儿。”
她转过头,对上陈绍衡的目光,眼睛被晨光照得清亮:“阿衡,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为了遇见你,才来到这儿的。往后,我只愿我们一直这样: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慢慢变老。”
陈绍衡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天光已经漫过山坡,落在她脸上,连她眼睫都染了一层淡淡的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安、所有说不出口的焦躁,都被她这一番话轻轻按了下去。他伸手,将她整个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他喉结滚了几下,才低低开口:“会的。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往后的每一天,我都陪着你。”
林婉音把脸埋进他胸口,嘴角挂着笑。他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吻住了她。那个吻很轻,却极深,像把一生的许诺都放在了这晨光里。山风从坡下吹来,把他们的发丝吹到一起,影子在铺满金光的地面上,叠成一个再也分不开的人。
下山时,林婉音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一座红色小山崖:“阿衡,你看那边。那是红砂岩,那石头能卖钱。”
陈绍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山崖微微发红,不似寻常山石。
“以后把那座小山崖给开了。我要在那儿造一栋两层楼的小别墅,有前庭,有后院。后院种花种菜养鱼,前院铺上草坪。周末可以烧烤喝咖啡。等我们老了,就去那儿养老。”
陈绍衡看着她,眼里带着笑:“这有什么难的。你想的话,我明天就让人来开石头。”
林婉音听了,笑出声来,又摇摇头:“不用。你等着。等我们九十岁的时候,那里自然会有别墅的。”
陈绍衡愣了愣,偏过头看她:“这是什么道理?九十岁才起房子,是不是晚了些。”
林婉音没解释,只望着那座红崖,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柔光。她没说,那是她的家。爸爸把开山后的地买了下来,就在那里,造了一栋两层小别墅。一百年后,那里会有人等她。而现在,她只想和这个人站在一起。
她挽住陈绍衡的手,轻声说:“你别管什么道理。反正将来,我们会住进去的。你和我。”
陈绍衡看了她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再问。他反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行,我不问。你说是就是。九十岁也好,一百岁也罢,我陪你等。”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清晨未散尽的凉意。林婉音轻轻“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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