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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音赶集时几乎把半个镇子都搬空了。
她挑了几匹厚实耐穿的棉布,又让店家称了一大筐新弹的棉花,几包冰糖,几封糕点,再添了些盐、火柴、针线和两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杂七杂八的东西捆了一大堆,把随行的亲兵都看愣了。林婉音只笑着说,去村里看个长辈,多带些总没错。
东西送到冬梅家时,冬梅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动静,她直起身,看着门口这一堆东西,又看看林婉音,整个人都有些发愣。她比划了几下,意思大约是“怎么拿这么多”。林婉音也不多解释,只笑着把东西一样样往屋里搬。德喜从墙角探出个脑袋,吸溜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包冰糖。
林婉音知道,自己这做派确实有些突兀。可明天她就要回上海,下次再回来,谁也说不好是什么时候。她原本想留些钱,可这穷山沟,有钱也未必买得齐东西。与其留一堆没处用的银元,不如把能买的先买齐,实实在在放进屋里,比什么都强。
她拆开一包冰糖,朝德喜招了招手。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来了。林婉音把糖放进他嘴里,又抓了一把塞进他衣兜:“今天让你吃个够。不过吃完可得去漱口,要不明儿牙烂了,可没地方治。”德喜含着糖,话都说不清,只一个劲儿点头,攥着冰糖一溜烟跑回院子里,蹲在鸡笼旁边小心翼翼地舔。
冬梅转身去灶间烧水。林婉音趁这会儿功夫,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素绸小袋,里头装着几十块银元,用手帕裹了,飞快地塞到枕头底下,又仔细拍平床单,不露半点痕迹。钱还是得留。真有急事,没钱寸步难行。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水烧好,冬梅端了两碗粗茶出来。两个人在桌边坐下,冬梅听不见,也不会说,两人便没什么话,就面对面慢慢喝着。茶是山里采的野茶,涩得很,林婉音却喝得极慢,像要把这味道也带回上海去。屋里很静,灶膛里偶尔有柴火轻轻爆一声。
冬梅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茶碗,抬手指了指门边靠着的几把农具,又指了指林婉音颈上那枚玉佩。
林婉音一怔。她低头看看玉佩,又看看冬梅,忽然就明白了。
“你是说,这是阿全的?”她轻声问。
冬梅眼神很静,没有多少波澜,只静静地望着林婉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也不必隐瞒的事。
林婉音心头猛跳。这是阿全的东西。这么说,这枚玉佩,原是阿全给海妹的。也许是定情信物,也许只是当年海妹进林家时,阿全留给她保命的东西。后来海妹死了,它便到了林婉音手里,成了“母亲的遗物”。
可这枚玉佩,在安琳的印象里,是冬梅收着的。冬梅去世后,才由妈妈保管。再后来,她把这枚玉佩给了泽原,泽原最后又还给了她。
时间的两头,忽然在这一刻断了。
这里,玉佩是海妹留给林婉音的。那里,玉佩是冬梅留下的。同一枚玉,在这条时空线上,竟走出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回来的路上,林婉音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说,这枚玉佩并不是打开时空之门的钥匙,而是把时空钉在一起的锚?安琳的玉佩和林婉音的玉佩,是同一块玉在时间轴上的两种显形?所以安琳才穿到了林婉音身上?
她又低头看了看这枚玉佩,总觉得它好像可以超越时间,能同时存在于过去与未来。
**
离开东阳前,林婉音还想去做最后一件事。
她带陈绍衡去了湖东村。那里离林家村不过十里地,路不算远,可一路都是窄窄的田埂和半干的泥地。陈绍衡问她去那儿做什么,她只说是看一位长辈。这说法也没错,只是那位长辈,眼下还不认识她。
湖东村比林家村还小,二十来户人家,散在山坡下,白墙黑瓦间夹着几片瘦田。林婉音进了村,跟人打听周清烈。问了两三个,才被指到村东头一户最矮的院门前。她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妇人。她脸上带着新旧的伤,左眼下一片青紫,嘴角结了层暗红的痂。人瘦得厉害,颧骨支出来,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一双眼睛又深又暗,像常年浸在井水里,看人时先带三分怯。
林婉音看着她,眼睛一下就热了。这是太婆,奶奶的母亲。她比记忆里要瘦得多。她见过太婆,印象里是个极和蔼的老人,银白的头发梳得齐整,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可眼前这个人,头发枯黄,肩背佝偻,整个人像被日子拧干了水分。
周清烈看着门外的两个生人,满眼警惕和疑惑。林婉音稳了稳神,知道周家跟阿全有些渊源,只推说是林家村来的,早前听阿全提过,路过这村,顺道来看看。陈绍衡在旁边只微微颔首,算打了个招呼。
周清烈把他们让进屋。屋里很暗,一张旧木桌,两条长凳,墙角摆着一只雕花木柜。
她认得它。
在安琳的记忆里,这只柜子一直摆在爷爷家,是奶奶的陪嫁。她曾透过爷爷的手打开过那扇柜门,看见里面用毛笔写着的“周清烈”三个字。爷爷告诉她,那是太婆的名字,是太婆的父亲取的。她父亲是个秀才。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这名字好听,全然不像村里那些叫仙娥、仙女的老人。现在想来,她父亲取这名字时,是用了心思的。
而此刻,那只柜子就立在眼前。柜体是上好的黄花梨,木色沉润,柜门雕着繁复的缠枝回纹,即便搁在这间暗屋里,也掩不住旧日的体面。安琳知道它的来历:那是周清烈出嫁时,娘家给打的嫁妆;后来秋月出嫁,又成了秋月的陪嫁。在现代,爷爷曾对她说,等你出嫁,把这柜子拾掇拾掇,给你添妆。
那时候她不以为意。现代姑娘,哪还在乎一个旧木柜。可如今,她站在时间的这一头,看见的却是这柜子最初的模样。它还没有裂纹,也没有被岁月摩挲出那层温吞的包浆。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故人。
周清烈见她一直盯着柜子看,便也望过去。林婉音对她笑了笑,说:“这柜子真好。”
周清烈也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我娘给打的。她说,姑娘家成亲,得有个能装日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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