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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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思乡（第1页）

西奥多在书桌前放下背包，在椅子上坐下，轻轻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暖白色的光斑。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很少能遇到这样安静、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候。

不必担心任何事。没有潜在的威胁，没有需要警惕的角落，没有必须时刻绷紧的神经。窗外是繁华的街道，明亮，安全，永远不会天黑。如果不算身体里那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的话，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午后。

但，一旦陷入这样的宁静，先一步而来的却不是愉悦和放松，而是那些纷扬的、雪花般细小的记忆碎片。

莫斯科的冬天。雪落在红场的石砖上，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圆顶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母亲牵着他的手穿过人群，手套是红色的羊毛织的，有点扎手，但很暖和。她的手总是那么暖。厨房里飘来的淡淡红菜汤的气息，酸奶油在热汤表面化开的白色漩涡。餐桌上永远摆着黑面包，还有一小碟腌黄瓜。父亲喜欢在汤里加很多莳萝，但他不太喜欢。

而克里姆林宫的钟声会在新年前夜敲响，十二下。每一下都会惊起一片飞鸟，在白桦树林冷冰冰的空气上空，在铅灰色厚重寒冷的天空下划过，像一道道细碎的伤痕。

那些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能闻见雪的气息，能感到围巾上哈气凝成的冰碴，能尝到端到手里的那碗刚刚煮好冒着热气的羊肉馅饺子的鲜甜味道。

而现在，窗外是永远明亮的城市，没有夜晚，没有雪，只有一片宁静的城市与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

在这样一片宁静到几乎凝滞的纷扬的、雪花一样几乎要将他掩埋的繁杂碎片里，一阵熟悉的嗡嗡声渐渐扩大，就像是一个逐渐变得明显的底噪声。

（呵呵。）

西奥多没有动。

又来了。

他想。

（当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难道你以为我只是……像一道简单的耳鸣？）

所以呢？

他没有理睬，理睬没有意义。他只做有用的事情，而不是像个疯子，或者什么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自言自语。

声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笑。

（你的家人、朋友，你怀念他们吗？你还记得那些本来该同他们一起度过的节日吗？）

（你们的新年。俄罗斯的新年———1月1号？而可惜……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是12月31号。你甚至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再见。）

“……”他的思绪又不可遏制地飘向了过去。

如果一切都照常进行，那天晚上，他应该在家里。厨房里准备着那道经典的奥利维耶沙拉（SalatOlivie）作为前菜，餐桌上摆着冷盘、拿破仑蛋糕、三文鱼与鱼子酱，和老人们也能喝的低度气泡酒。

新年的烟花秀总是很精彩，红场的烟花尤其壮观。克里姆林宫的新年钟声响起来，电视里会播放总统的新年致辞，大人们会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新年愿望，并在蜡烛上焚烧后丢进香槟中饮下。然后就是《命运的捉弄》，每年都放，每年都看。

他们会等他吗？新年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会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想着他去了哪里吗？

后来呢？后来他们报了警吗？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永远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吗？

（你想回去吗？）

那个声音变得很轻，几乎是温柔的。

（看看外面。）

西奥多睁开眼，看向窗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各色巨大招牌和横幅不停切换着广告。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正常，就像昔日。

（你能看到的只有这些。虚假的光，虚假的天空，虚假的所谓像前厅、像地球一样的‘繁华’。）声音继续说，（但这里永远是白天，你看不到雪落下来的样子，听不到克里姆林宫的新年钟声，尝不到你最爱的红菜汤与鱼子酱，你只能看着这些幻影，告诉自己：嗯，很像，这就够了———然而你只是在不停欺骗自己，彷佛那样能让这狗屎一样的事实更容易接受一点，安抚你那脆弱的小心脏。）

（真是可悲的家伙。）

（你不仅错过了新年，还错过了圣诞节。哦，1月7号，你们那里的圣诞节，对吧？你在哪里？在M.E.G的隔离室里，躺在那张亮着灯、床头心电检测仪令人厌烦地不停滴答作响的病床上，在一片看不见的黑暗里心惊胆战地数着指头过日子……这里的“人”，有几个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日子？有几个会知道它对你来说的特殊含义？又有几个会在乎？）

（他们会庆祝的只是12月25号。西方的圣诞节。不属于你们国家的圣诞节。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西奥多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你是一个被遗忘的人。被前厅遗忘，也被后室遗忘。这里没有你的家，没有你认识的人，没有你熟悉的习俗。他们庆祝的这些节日对你来说都只是日历上普通的一天。你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因为在这里，星期几根本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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