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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交织着炙烤的焦香、芝士的奶咸、香草的甜,还有若有若无的咖啡与酒香。穿行其间,总能被某个地方飘来的气味绊住脚步。
每张桌上都亮着烛杯,烛火摇曳。银器在水晶灯下反射出细碎光点,盛着红酒的高脚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芝士牛肉汉堡、滚烫拉面、炙烤羊排、酱汁炖肉、炸薯饼、冷切火腿……”凯文几乎是扑到乘放餐具的方形长桌前的,一边数着桌上的美食一边两眼放光:“完了完了,我该先吃哪种呢?”
他摸了摸下巴,神情凝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小尼克就没那么纠结了,首先跑到了摆满甜品的地方,直接拿起一块浆果蛋糕,欢天喜地地品尝起来。
西奥多没有急着挑选食物,而是找出了那个不久前他随意在路边礼品店内买的一个小本子,记录起今天一路上脑海里掠过的那些一刹那的灵感。做戏要做全套,他如今是真心实意地把自己整个带入到拟定出来的人设里去了。
对大部分人而言,似乎写作是一个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可实践起来,才知晓并非看上去那么容易。真要动笔的时候,往往发现明明胸中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叙说。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写出来却全然变了。
万语难尽涩于口,千言未尽藏于心,大概就是了。
写作对于文学创作者来说,很难说是一件怎样的事情。很多时候,往往作家会为了一点极妙的灵感而写下许多无用的文字去铺陈它,就像很多人戏言的那样———为了一碟醋包了顿饺子。
但,不可否认,写作总是有种让人心境平和下来的能力。
西奥多一边思考着一边记录,竟然一时未察觉到有人正往他这里靠近……
这边,凯文已经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埋头对付一块淋着浓汁的烤羊排。
就这么吃了一会儿,他发现西奥多还没过来,便擦了擦嘴,把湿巾丢到一边,抬起头来向那边看去……
———他看见好友和一个男人正站在一起聊天。
那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他的头发是那种很深的棕色,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灰白。脸型瘦削,颧骨略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温和而敏锐。
竖起耳朵,还能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你喜欢爱伦坡?不可否认,他的作品确实具有一定的美学价值。那种将道德惩戒内化为心理必然性的处理方式,超越了简单的哥特恐怖,触及了十九世纪文学中罕见的‘死亡本能’主题……”
这位先生看到西奥多在写什么东西,不知怎的便自然而然地走过来,同他搭起话来。
而像每一位爱好文学的知识分子一样,话题总是不可避免地拐向了书与作家,开始争辩起哪位作家更好。
西奥多内心暗自庆幸,受到母亲的影响,西奥多从小到大看过不少书籍,在别的小孩还在对儿童绘本、连环画与动画片感兴趣的年纪,他就已经抱着傲慢与偏见、飘、呼啸山庄等大部头啃起来了。十几年来他看的书不算少,而且太杂太泛,所以才得以什么都接得上几句。
他没有忘记这张脸的新身份——一个作家,所以至少,在面对这种话题时,他得像点样子。
但不知是伪装得太好,还是他这些话恰好合了对方的胃口,这似乎让对面的文学教授来了劲儿,反而谈性更加大发起来:
“是的,我研究的主要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的德语文学。托马斯·曼,赫尔曼·黑塞,罗伯特·穆齐尔……”
“《布登勃洛克一家》是他早期的作品。……虽然得了诺贝尔奖,但论思想的深度和结构的复杂,确实不如后来的《魔山》和《浮士德博士》。大部分人只知道《布登勃洛克一家》让他得了诺奖,却不了解那是他二十六岁时写的作品。”
他叹了口气:“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写一个家族的衰败,写得那么老辣——后来他的作品反而越来越晦涩,越来越自我解构。”
“因为他后来的人生经历不一样了。”西奥多说,“流亡,战争,故土沦丧,文化断裂……这些东西会改变一个作家的视角。
沃尔夫先生沉默了几秒。
“可惜,曾经这些名着文学,在这里可看不到了……”沃尔夫先生摇了摇头,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红酒,他曾是一所高校的文学系教授,到了这里来,唯一的爱好便是看书,偶尔写点文章,但令他最遗憾的无疑是前厅许多文学的遗失。
“埃利安先生,这么说,你是才掉到这里没有多久?……怪不得看样子你对这边还不太熟悉,甚至还记得住着这么多书的内容……这些书有的我都快忘记里面写了什么了……”他叹了口气。
“这里跟我们原来的世界完全不同。文学的断层和空白、还有兴起的神学崇拜……大部分书都是这个类型,要不然就以实用为主,一点艺术价值也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这鬼地方是后室!有着数不清的怪物……还有神!”
他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上帝存不存在我不知道,但在这鬼地方……先生,你知道阿尔戈斯么?说不定我们现在都被那家伙盯着呢。我劝您还是了解一下万神殿那些家伙吧,上帝是假的,但这些家伙实实在在能要咱们的命!老天保佑!阿尔戈斯在上!”
他旁边走过来的是施密特太太,他的妻子,曾经是一名老师。她有着一双深邃迷离的眼睛,像是氤氲着大西洋的水汽,深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一个髻,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裙,胸前别着宝蓝色银饰胸针,看上去是位优雅端庄的女性。
“什么事聊得这么开心?”
没等她的丈夫说话,她转过头来,看向西奥多:
“哦……多么有气质的一位先生!沃尔夫,我想我那本新书里男主角的长相终于有了点眉目,不是么?”
她捂着嘴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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