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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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他说。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收拾道具的、调整灯光的、准备下一场戏的,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辛苦了”,在宋均昊的片场,最好的赞美就是沉默,意味着导演觉得你刚才的表现不值得被打断。  南允知走回休息区助理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尹素静留下来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世界本能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我是南允知,不是尹素静。  念了很多遍,手指才慢慢不抖了。  她睁开眼,看一眼手机上他发来的一些信息,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又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让自己再沉回尹素静的身体里,下一场戏是尹素静在教堂里听管风琴,那是整部电影里尹素静唯一一次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好听。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多的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感觉演出来,她从来没有去过教堂,从来没有听过管风琴。她只在视频里听过,那些低沉宏大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进耳朵里,确实震撼,但不至于让人流泪。  她想如果她是尹素静,一个几乎没听过什么声音的人,第一次听见管风琴会是什么感觉?大概像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看见极光,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东西。那种美会让人想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美。  她找到了那个感觉。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宋均昊难得地夸了她一句:“今天状态不错,保持住。”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化妆间里等助理收拾东西,拿起手机,看见权至龙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接着她打字回复:【收工了,今天拍得挺顺的,导演夸了我。】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南允知了,尹素静不会被导演夸,也不会在意被不被夸。但她现在不在片场,不需要是尹素静。她可以是南允知,那个会因为导演的一句夸奖就开心的人。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等了一整天:【我们允知真厉害[撒花]】  她看着那个撒花的小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你今天呢?忙不忙?】  【还好,下午开了个会,晚上没什么事。你吃饭了吗?】  【吃了,剧组订的盒饭。】  【好吃吗?】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好吃但吃饱了。】  他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等你拍完戏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想吃什么,韩餐?日料?还是中餐?】  她想了想:【想吃你做的。】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而是隔了很久屏幕才跳出一段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允知呀,你这是在撒娇吗?”  她愣了一下,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她是在撒娇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想吃他做的东西,想坐在他家的餐桌前看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想在他端出煎糊了的鸡蛋时认真地夸一句“好吃”。她把这些话打在输入框里,看了一遍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不像她会说的话。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字太短了,又补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把脸埋进爪子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权至龙看到那个表情包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他靠在调音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是那首写了大半年的歌,今天下午他把它翻出来,重新听了一遍,发现有些地方需要修改,但他改不下去,因为这首歌是在想她的时候写的,每一个音符里都是她的影子,改掉任何一个都觉得不像了。  他看着那个把脸埋进爪子里的猫,忍不住笑出声。他太熟悉她这个状态了,说了一句自己觉得太肉麻的话,不好意思了,就用表情包挡一下。她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但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打字:【我也想你,最近学了新菜想给你做,不过如果煎糊了你也要夸我。】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也挺肉麻的,但他不想撤回,因为是真的。  她的回复是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不会糊的,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他笑着打字:【那我再练练,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三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但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九月初,权至龙飞往东京,开始十周年演唱会的海外场巡演。彩排,演出,采访,品牌活动,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他每天在酒店醒来,要花好几秒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个城市。但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彩排时的舞台照片,有时候是酒店窗外的夜景,有时候只是一个小狗打哈欠的表情包,配文是“困”。  她的回复总是来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整天。但每条都会回。她说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淋了两个小时,导演说过了,但她觉得还不够好。他说注意身体别感冒了。她说今天收工早,在酒店看了他之前推荐的电影,看哭了。他说电影确实很好哭,下次一起看。她说好。  他们就这样聊着,用那些琐碎平淡的无关紧要的话填满不能见面的每一天。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南允知在片场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当时刚拍完一场戏,坐在化妆间里等助理收拾东西。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号码。  她愣了一下,走到隔壁的一个房间接起来。  “允知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疲惫,“你奶奶住院了。”  南允知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什么病?”  “医生说……”母亲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年纪大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这次是肺炎,住了好几天了,一直反复发烧,人也不太清醒。”  南允知没说话。  “她一直在叫你。”母亲的声音低下去,“清醒的时候叫,烧糊涂了也叫,叫你的名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允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说点什么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拍戏忙。”母亲又说,“但你奶奶她、她这次真的不太好,医生说,如果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可能也就这几个月了。”  南允知闭上眼睛捏紧拳头,努力平复此时不安的心绪。  “我知道了。”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保持平稳,“奶奶在哪个医院?”  母亲报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又说了些什么,她的大脑却感觉到迟来的疼痛而没有听清,只是应了几声后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那里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一时没有反应。  奶奶。  旧时被压下的记忆再度席卷,仿佛要将她再度吞没,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永远昏暗的琴房里,奶奶是唯一会来看她的人,老太太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会端着热好的牛奶或者切好的水果放在钢琴盖上,拍拍她的头说一句“休息一会儿吧”,然后又出去了。不多说,不多问,只是来看看她,确认她还在这里。  后来她离家出走,混地下圈子,进了公司出道,公司解散后退团又重新出道,一步步走到现在,奶奶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吃饭了吗?”“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她每次都说“忙”,“下次”,“有空就回去”,那个下次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到奶奶住院了,拖到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她几乎感觉自己就要窒息而猛地一颤,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在片场有戏要拍,尹素静还在等她,她推开门走回走廊,助理还在原地等着,看见她出来小心地问:“允知姐,你还好吗?”  “没事。”她的目光平静,“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半小时后,导演说让你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走回休息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疼得难受。  奶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想见你一面。  她闭上眼睛想把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像收拾一个乱糟糟的抽屉,把南允知的难过焦急都塞进去,然后她睁开眼,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下一场戏是尹素静在拘留所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南允知躺在那个床板上,头顶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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