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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来得及想得更多,车子在减速,已经快到潞城大学的东门了。 季风从车上跳下来,伸出手接住阮昀舟,等把人扶下车,听见后者问他:“周五,你要来旁听我的课吗?” “哈哈,本来是有这个打算……我必须得抓到那小兔崽子,欠了我哥们十二万呢,可不是小数字。不过大学哪有那么好进啊,想想还是算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阮昀舟立马接。“我带你进。” “啊?”季风一愣,“这——” “要是不想来,就算了。” 阮昀舟又将目光垂着,只留下一张凉阴阴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来,来!怎么不来,这周五早上八点是吧?我一定准时过来蹲人,到时候还请阮老师多多帮忙了。” 季风登时满脸堆笑,还有这种好事,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料定那小兔崽子不可能那么快跑路,既然问阮昀舟问不出个四五六来,说明那个学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不然阮老师不会没印象。 也就是说,小兔崽子一定还会照常上课的。最多不敢出校园,怕被他哥们郦江波或者他给抓个正着。 季风心里打定了主意,一路把阮昀舟送到教师公寓楼下。单元楼门口,季风松开手,阮昀舟看了他一眼,说:“不送我上去吗?” “这,不方便吧,我也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没关系的,教师家属也住这里。”阮昀舟轻声。 “那也得是家属啊!我又不是。”季风摆摆手,“阮老师你上去吧,我就不去你家里坐了。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号码发你了。” 直到阮昀舟进电梯,季风都还站在单元门外。 电梯门一关,门上隐约能倒映出一些人影。阮昀舟盯着那片影影绰绰的模糊形状,在轿厢流动的细风里,察觉到自己只要离开那个人,头脑就又会开始疯狂运转,想东想西。 论文、课程、批改作业。邮件、顶刊、审稿意见。他总是在想事情,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可只要在季风身边,他就可以不想那些事。 眼前所唯一剩下的,只有一个活蹦乱跳的新鲜人物。 那是一个神秘的闯入者,是尚未被法治彻底驯化的暴力动物,濒危的、野生的,世俗也天真,圆滑又真诚。是骤雨狂风,是笼外世界一只漂亮的画眉鸟。 如果我刚好有草莓呢? 阮昀舟漫漫想着。 我有满园草莓,画眉鸟就不能飞进来,只到我身边来觅食吗? 【作者有话说】 “诗人为情死,野兽为食亡。”:出自左小祖咒歌曲《同情同义》。 守株待兔 周五早上七点,阮昀舟穿过一条马路,东门外,季风穿了身格子衬衫黑色长裤蹲在那里,看到阮昀舟,立马原地弹起来,摇动手臂打了声招呼。 这次的衣服上没有烟味了。阮昀舟轻轻嗅闻两下,跟季风挨近了一点。 穿过小门时,传达室里的保安对着阮昀舟笑了笑,后者没有笑也没有点头,目光在保安身上直直地沾了一下,很快飘走。季风在边上正好瞥见,心想这个阮老师是不是有点傲?……不过搞艺术的好像都挺傲,也正常。 “你换衣服了。”阮昀舟说。 “哦,你说这个?”季风揪了一下身上的格子衬衫。“我怕我太显眼,学生不都这么穿吗?” 阮昀舟又看一眼那件黑白两色的长袖衬衫,心想,至少美院的学生不这么穿。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闷头领着季风往学校里面走。路上季风一直在东看西看,潞大是综合类大学,专业种类多、占地面积大,有两个校区,他们现在所处的是本科校区,教学楼什么的都是新盖的,外立面一片崭新——食堂也是崭新的。 季风确定眼前这栋楼既不会是教学楼也不会是办公楼。因为越靠近那里,越能闻到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阮老师还没吃饭啊?”他说,“早知道我给你带一点了。我妈手工的大包子,又香又喧呼,掰开都滴油。” “我平时都在食堂吃。” 阮昀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上面有名字和照片,季风想那玩意儿应该是饭卡。他以为阮昀舟会顺势问他要不要再一起吃点,结果阮昀舟到窗口刷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就走了,窗口的阿姨也是,看到阮昀舟和他手里的饭卡,二人间没有任何交流,装着食物的餐盘已经递到了阮昀舟手里。 季风有点看呆了。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位阮老师也许不是傲,是根本不爱跟人多说话,连日常对话都能省则省。看食堂阿姨那个不以为意的样子,搞不好是早就习惯阮昀舟这个样子了——难道大学老师都这样?说话是一件这么费力气的事吗?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离八点还早。 “上课的教室在哪呢?”他说,“我提前过去蹲人。” “不到八点不会有人的。”阮昀舟说,“有些学生八点才起,你现在过去,一个人都看不到。” “你们学校这都什么学生……” 阮昀舟拎着自己的早餐就往慎思楼走,他在那里的教研室有一个工位。季风跟在他身边走了一截才发现不太对劲,这不完全成了阮老师的小尾巴了,大学原来这么随意的吗,想去哪去哪啊? 这跟他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遂赶紧问明白教学楼的位置和上课教室,手往裤兜里一揣就走了,到教室一看,阮老师说得对,里面确实没人。 季风就点开微信,问郦江波还记不记得那小兔崽子有啥样貌特征没。要说他这哥们也是太实诚了,两杯洋酒下肚,十几万块说借就借,欠条上连个身份证号都没写,冤大头都不带这么干的。 就留了个姓名手机号,还是另一个冤大头阮昀舟的。 等这事了了,他真得把郦江波跟阮昀舟介绍认识认识,俩人冤一块去了么这不是。 八点整,阮昀舟夹着两本书和笔记本,准时进入教室。视线飘飘然扫了一圈,没看到季风。 后排的学生在打瞌睡,前排的学生在翻书和笔记。阮昀舟在讲台上怔愣几秒钟,点开手机微信,属于季风的那个置顶的头像框里没有任何红点。 “……上课。” 阶梯教室稀稀拉拉的翻书声里,阮昀舟垂下眼睛,判断不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只觉耳畔一片杂音,吵得他有些头晕。 两节课上完,等学生散去,他收拾好自己的书和电脑慢慢往外走,手机忽然响了。 季风。 “人我抓到了。”对面说,“就在你上课的这栋楼后面,小树林里。阮老师要不要过来看看?” 潞大的校园绿化做得很不错,笃志楼后面有一片茂密的松林,混种着几棵柏树,运气好的时候能在林间看到松鼠。阮昀舟隔得很远就看到季风将一个男生堵在墙边,那男生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想来平时的课堂出勤率也是堪忧。 “老师……救我……” 男生一看阮昀舟过来,马上哆嗦着喊了一声。 “小兔崽子,还有脸叫老师?早特么干嘛去了?欠条上还敢写别人名字,逗你郦哥玩呢?” 季风推了一下那男生的胸口,后者的身体在墙上撞出一声闷响,看起来都快吓哭了,双腿发软,沿着墙面跌坐到地上,一脸惊恐。 “欠钱就得报自己名字,一人做事一人当,都大学生了,要点脸行吗?”季风在男生脸上啪啪两下轻拍,一瞬贴近对方的身体,从口袋里三两下摸出一部手机,再拿到对方眼前,没好气道:“解锁。” 他的两只衬衫袖子都已经挽了起来,露出线条流畅的小麦色手臂,明眼人都看得出那肌肉下面藏着的力量,这要是挨上一拳可不是闹着玩的。 男生哪见过这阵仗,颤颤悠悠伸出手指解了锁,季风快速点进几个app看了一圈,发出一声冷笑。 “你是真牛逼啊你。”他将手机屏幕调转过来,逼着男生去看:“赌球、炒币,还玩德州扑克,我记得江波跟我说过,你还欠着静山哪个老板的爪子钱?特么哪儿来的时间学习啊?还来回倒腾四张卡,有这养卡的能耐你早考上北大了!” 那男生被骂得不敢吱声,只拿眼睛悄悄去瞄边上站着的阮昀舟。 阮昀舟也不知道季风到底都会做些什么,被男生这样觑着,便一弯腰,跟着蹲了下来,贴近季风身边说:“要不要我去找一下教务处?有专门管理学生事务的行政老师,还有他们班的辅导员……” 男生马上叫了起来:“不行!不能告诉导员,求你了老师,别跟学校说……” “不用。”季风拽着嘴角,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意。“你告诉学校,后面学校多半要报警,闹大了这小兔崽子估计得退学,我听说潞大挺不好考的。” 男生得救一般疯狂点头:“对,对,千万别跟他们说……” “对尼玛呢。赶紧的,还钱。”季风将手机砸在男生脸上,“我给你好脸,你也别给我跟你郦哥找不痛快。现在就给你爹妈打电话,把这事了了。一个小时之内我见不到十二万,你看我怎么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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