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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季昌民眼睁睁看着阮昀舟进了厨房,找到灶台附近的打火机,将手里拈着的一张小小的纸烧着了,烧完的纸灰全接进了一个有点眼熟的搪瓷杯里。 那不是季风的杯子吗? 季昌民没看明白阮昀舟想干嘛,但因为小阮老师的一切行为都太过自然而然一本正经,他就想会不会这是在搞什么学术研究之类的?就完全没阻止。万一人家真是在做实验呢。 天色擦黑以前,季风到了家。进门发现阮昀舟也在,跟陈爱霞一样,他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一边找自己的杯子要喝水,一边问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阮昀舟在说话前先殷殷地将倒好水的搪瓷杯递到了季风手边。 季风不明就里,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这水里怎么一股糊味。 “水壶是不是得刷一下了……”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爸你看看电线,是不是线烧了?” 他还想着进厨房看看,阮昀舟忽然攥住他的手腕,问他有什么感觉。 “感觉?”季风一愣,“什么感觉。你什么意思……” 他没说完,大约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瞪了起来,视线移转,有些凶相。 “阮昀舟——” “线没烧啊?” 厨房里,季昌民大声回应道,放下焖到一半的菜,举着锅铲就出来了。“水壶好着呢。不过是得刷刷了。诶季风,你真喝这水了?我看小阮往里放东西了,是什么啊?” “对啊,是什么?” 季风将杯子端到阮昀舟跟前,冷笑一声。“哑巴了?” “……我烧了一张桃花符放进去,你没有感觉吗?” 季风当场就气笑了。他实在不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个人到底还会干出多少蠢事来。 他将水杯往旁边的桌子上砰得一放,刚刚喝得太急,现在倒是能看清,水杯里沉着几片可疑的黑色符灰,也不知道喝进去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姓阮的,我还真是大意了。” 季风反手抓住阮昀舟攥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掰下来捏进掌心,再用力一拽,阮昀舟整个人都被他拉进了怀里。 “这要是在酒吧,我根本不会随便喝别人给我的东西。就因为是你,我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喝下去。上次是酒,这次是符灰水,以后你还想干什么,再灌醉我一次?” 这话太狠,一下戳到阮昀舟的痛处。他对自己犯过的错心知肚明,脸色一瞬急遽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也无法再思考什么。想跟季风道歉,抬起眼,只颤抖着说出一句对不起。 季风听到这三个字就烦,有些不耐地卸了劲,一把推开了他。 没想到这一推下去,阮昀舟被身后的椅背一绊,一个趔趄,额头撞上旁边的柜子,声音又闷又沉,明显撞得不轻。 季风赶紧去扶,怕他出点什么事。没等他出手,阮昀舟挣扎着站起来,明明疼得腰都弯了,表情很愧疚似的,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捂着伤处,扭头就跑。 出门下楼估计是又撞到点什么,楼道里一阵磕磕绊绊的动静。 季风在原地怔愣了好几秒,满脑子都是刚刚阮昀舟看他的那个表情。 半是绝望、半是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又热又痛的东西,纠缠其间,像一碗滚烫的黏稠的小米粥,不管不顾地就泼了过来,浇在他心上,逼着他去看、去喝、去感受。 就耽误这么几秒,再追上去时,小街上已经没了阮昀舟的身影。 人呢……? 季风在街口四望,心情复杂。 也没人在后面撵他,能跑这么快的? 从出租车上下来,阮昀舟跌跌撞撞地回到公寓,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都疼,偏偏被撞得最厉害的脑袋不疼。 大概是因为太昏沉太麻木,所以怎么撞都不会再疼。 画室里,满地都是散乱的画纸。画里东西很多,有的是鸡尾酒杯,有的是滚落桌面的台球,有的是烟与烟灰。静物很多,唯独没有人像。 他从小就喜欢绘画,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尤其喜欢画静物,画风景,他喜欢非流动的静止的美。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陈列喜欢的标本和雕塑,对以前的他来说,美好的东西要为他停驻,才算真正属于了他。 所有想要的东西,只要够努力,总能得到。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那应该是天赋。 他没有绘画的天赋。 同样是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喜爱、擅长和有天赋,完全是三种不同的概念。 其中的差别,有如天堑。 他在这道天堑中挣扎了很多年。因为他喜欢绘画,家里就给他延请名师,基本功很早就练得足够扎实。同龄人中,他画画算很不错的。为此他还沾沾自喜过,想来勤能补拙,他也未必就没天赋。 直到他一路画下去,遇见了真正的天才。有天赋的人不代表就不努力,他就算再努力,跟同样努力又有天赋的真正的天才相比,所画出来的作品,一眼过去,云泥之别。 确证了这点的那一天,两者之间那种巨大的落差,生平亲友小聚 接到电话时,林晓正在变道,遂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按下通话键,耳机里谢重山的声音低低的,温吞得像团水: “晓晓,你在哪?岑科长他们都到了……” “快了快了。” 林晓嗯嗯啊啊地敷衍两句,油门踩到底,周末的郊区路上几乎没多少车,开起来还挺解压的。“你们先点着,我转眼就到。” “哦,那你也别开得太快,安全重要。” “知道,知道。你那个表弟也到了吗?” “嗯,他很早就到了。” “那你们就先点菜吧,点完直接起菜,我来了正好吃热乎的。” “这不好吧,要不还是等你来了再说……” “这有什么的呀!都这么熟了,还跟谁客气呢?你们先点,不用管我。” 说完这句,林晓没等谢重山回答就把电话给挂断了。他家老谢就这样,磨磨唧唧的,每次听谢重山说话都能把他急个半死。 停好车,林晓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十二点四十了。是有点迟……也是突发情况了,队里临时喊他去看守所提审,这样笔录材料做完周一就能用上,其他同事都拖家带口的,就他名义上单身,不去也不合适。 包厢门一推,林晓一眼就看到坐在谢重山边上那位表弟了。说起来这人他其实见过两次,不过一直没什么印象,也没说上什么话,就记得性格有点闷,给人的感觉也有点阴沉。 “不好意思啊,我来迟了,队里临时有事耽搁了。”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地坐到了谢重山另一边。 他们对面还坐着两个人,都是林晓局里的同事——也是朋友——法医科的岑微和郁宁安。 突发公事,跟同事当然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这话是说给谢重山的表弟阮昀舟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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