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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单云骁一双剑眉拧起,死死地盯着床上不住痉挛的人。 “抽屉……” 白景行哆嗦着抬起了一根手指,单云骁顺着他指示的打开了床边的金属抽屉,然后在那一层找到了若干条摆放整齐的洁白毛巾。 他抓起一条塞进白景行手里,又问道:“然后呢?然后我还要做什么?” 白景行费力抬眸看了单云骁一眼,疼痛正在侵蚀他最后的神智,白景行清楚,他彻底丧失意识,也就是这几秒钟的事。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出去。算我求你。” 然后张嘴咬住了毛巾,放任意识沉入痛苦的深渊。 单云骁彻底僵住了。 他的头脑快要爆炸了。他本以为——他本以为白景行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至少会准备些阵痛的药物——可这人只是拿了条毛巾咬在嘴里就完全没有后续了,这他妈的算哪门子解决办法!硬挺吗! 愤怒、无助、心痛多种情绪快要将单云骁撕扯成碎片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抓住白景行的肩膀摇晃了几下:“白景行!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该怎么做?你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白景行!白景行!” 白景行没有睁开眼睛,更没有回话。回声会剥夺他的五感,此时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了;而就算他能听见也早就没力气回应了,因为但凡他放松一点嘴里的毛巾,就会开始控制不住地嘶吼尖叫。 单云骁眼睁睁地看着白景行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滚挣扎。这感觉比那天夜晚更糟。彼时他隔着门,看不见,想象不出白景行遭受的是怎样的折磨。 可现在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看着白景行浑身的肌肉反反复复地绷紧又放松,过于消瘦的四肢上青筋根根暴起,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他的皮下游走撕咬;他看着白景行骨节分明的双手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脖颈猛地向后扬起到快要折断的角度;他看着白景行那双曾经漆黑透亮的漂亮眼睛此刻完全闭上,只有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面不受控制地快速颤动,像是在经历着什么难以想象的梦魇;他看着白景行断断续续地发出些许含混的、谁也听不清的音节,那声音从撕裂的声带缝隙里漏出来,又被紧咬的牙关闷了回去,甚至算不得一声完整的呻吟。 白景行被这疼痛折磨到失去意识,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从没有一刻,单云骁觉得自己是这般的无力。 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眶,胸口处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心脏,单云骁近乎要把自己的牙关咬碎了。他不知道白景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缓解他的痛苦,但他没办法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于是单云骁开始快速地翻找这个简陋空间中的全部物品。折叠桌上的东西他一样样检查过,除了纱布、碘伏、镊子、剪刀、止血钳这些基础的药品以外,只有几板抗生素和维生素。 没有阵痛类药物,更别提解药了。 单云骁双目血红,不死心地开始继续翻找——打开简易的衣柜,里面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t恤和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开上的星星和领口的警徽都擦得锃亮,脸上带着些许放松自信的笑意,还没有后续被生活磨出来的那些棱角和暗影。 这照片很眼熟,因为它本来应该存放在家里的相册中。 那照片中的人,正是单云骁自己。 项链 过了整整一夜,白景行再一次地从回声的折磨中清醒了过来。 五感在慢慢回归。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空间中寂静一片,他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呼吸声;而当他睁开眼时,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一个模糊的人影。 白景行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才能勉强重新聚焦看清。 那确实是单云骁。 在分辨清楚这人的身份前,白景行本来还存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有些希望昨夜的那些重逢只是一场梦,突然出现的单云骁只是回声毒发前产生的幻觉。 可惜不是。单云骁本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床前,但不知为何,他看上去似乎比昨夜疲惫憔悴了许多,下巴上都长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到底还是被他找到了。 白景行仅用了一秒就接受了自己已沦为猎物的事实。凭他现在这种毒发后的虚弱状态,单云骁甚至不用铐住他,动动几根手指就能把他押回警局。 于是他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掀开一半眼皮看向那人漆黑深邃的眼瞳,用沙哑细弱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要逮捕我……最好趁现在。” 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他似乎保持同一动作好几个小时了——就来到床前,俯身问道:“你这里还有东西要带走么。” “……没有了。”白景行轻声说。 单云骁点点头,然后在白景行诧异的目光中,左臂穿过他的腋下,右手托着他的膝弯,一把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单……?” “别动。”单云骁声音很沉。 白景行的瞳孔震颤,他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但体位骤变带来的剧烈眩晕、回声发作导致的极度虚脱让他很快失去了意识,再次陷入了昏迷。 单云骁把白景行抱起来的时候,怀里人的重量轻的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之前在一起的那些年,单云骁抱过他无数次,从客厅抱到卧室,从浴室抱到床上——那时候白景行也不重,但那是正常的、健康的、有实在的重量的。 而现在这个人,瘦的就快剩下一幅骨架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单云骁确定他现在的体重绝对不到一百斤。单云骁把他抱起来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棱角分明的肩胛骨坚硬地抵住他的前臂,凸出到像是随时会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刺出来。 原本温暖结实的柔韧躯体,现在抱起来只剩下一具硌手的骨架。 单云骁闭眼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捱过了心脏处传来的钝痛。睁眼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白景行的头正歪在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中,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单云骁抱着他走下楼,送上车,又一路开回了家。 直到把白景行抱到卧室那张双人床上,他都没有睁开眼睛。单云骁猜测,他应该至少会昏睡一个白天——和那次发作时一样。 站在床边,单云骁低头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沉默了良久。 卧室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白景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他的睫毛仍在微弱地抖动,像是在昏迷中也睡的不安稳。单云骁的视线又从那张脸上慢慢地移开,扫过他的肩,他的手臂,他的手指,发现他的指尖还在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还没有完全平息。 单云骁握紧了拳。 此时此刻的白景行可以称得上是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历经两年多契而不舍、近乎疯魔的追查搜捕,他终于将这条滑不溜手的蛇重新抓回了手里。 按理来说,他应该直接将白景行押送回警局;终于了却了抓住他的执念,他合该感到激动和满足。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 可这股从心头蔓延开来的、快将他整个人都要撕碎的疼痛,又是从何而来? ……白景行。 单云骁咬牙。 你怎么会……给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单云骁又站在床边看了白景行快五分钟,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肢体。他弯下腰,伸出手碰了下白景行身上那件被冷汗浸透的黑色t恤,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潮冷的、没有温度的湿意。黏腻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肯定不会舒服,他试着拽了一下衣摆想把它脱下来,但白景行昏睡着配合不了他的动作。 单云骁最终决定直接用剪刀剪开。 他从衣摆的边缘下刀。剪刀刃口贴着布料,沿着那条从腰侧斜斜向上延伸的缝线一路剪开,黑色的布料在他的手下应声分裂,露出底下那片他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皮肤。 两年前,白景行身上也有伤疤,但远远不及现在这般密密麻麻、交错重叠。伤痕从锁骨蔓延到腰际,有些已经变成了陈旧的白线,有些还泛着不健康的淡粉色,边缘微微鼓起的疤痕组织像是刚刚愈合没多久,又被新的伤口覆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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