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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行在心里叹了口气,顺从地接过了那把白瓷勺,舀了一勺慢慢喝着。 “还行么?”单云骁又问道。 白景行点点头,还是用同一个答案回应他:“挺好的。” 单云骁如同往常一样观察着白景行的进食状态,等白景行慢慢悠悠地喝完了小半碗,才又开口说道:“明天我想带你去趟医院。” 白景行握住勺柄的手指一僵:“……干什么?” “复查。看看你肺部的伤口愈合的怎么样。” 白景行垂下了视线,思索了一会儿。他其实不想去。主要是觉得没必要,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有很强的感知能力,而且就算还残留了些什么未愈合的创口,到这个阶段也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了;还有就是,最后的这些时光,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不愿意离开这个家。他想……尽可能地多留在这儿。 但单云骁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于是白景行点了点头:“好。” 单云骁本以为自己要费些口舌,但白景行完全配合的态度让他松了口气。 心情略微好了一些,单云骁转身走到厨房给白景行倒了一杯刚榨好的果蔬汁。 回到餐厅的时候,却发现白景行的坐姿有些不对劲。 单云骁这些日子一直在时刻关注着白景行的身体状态,因此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变化,他也敏锐地注意到了。 三两步走上前,单云骁刚想开口问白景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就看见了白景行用力到几乎要把勺柄捏碎的手指。 心脏瞬间被捏紧了,但单云骁甚至都来不及喊白景行的名字,就看到那已经无法控制平衡的身体直直地向一侧栽去。 单云骁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他几乎是飞扑了过去,膝盖撞上桌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终于赶在白景行的后脑勺撞上地面前托住了他。 “白景行!你——”单云骁慌乱地查看白景行的状态,发现怀里的人在他离开的这短短的十几秒钟时间里像是变了个人——眼睛半睁着,瞳孔近乎失焦了;原本脸上好不容易养回的一丁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层瞬间溢出的冷汗;身体在不由自己地痉挛,呼吸又快又浅。 单云骁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了。 回声。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明明距离上一次发作才过去了二十几天……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但很快他就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了,因为白景行痉挛的幅度越来越大,他近乎控制不住这剧烈抽动的身体了。单云骁下颚鼓起,不再犹豫,一把将白景行抱了起来跑回卧室,让他平躺在床上,然后跪在他身侧一遍遍喊他的名字:“白景行,白景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白景行!” 白景行的手指在他的胸口微微蜷缩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只是一次无意识的痉挛。单云骁知道疼痛在攀升,他看得出来,因为白景行就快要压抑不住叫喊出声了。先前他还可以通过紧咬牙关到嘴角渗血来控制自己的声音,但他这残存的意志很快就被不断刷新峰值的疼痛消磨殆尽了。 那声尖叫从白景行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单云骁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活生生地扯了出来。单云骁听过白景行咳血时的闷哼、听过他虚弱到极点的喘息,但他从未想过这种不似人声的嘶吼能从白景行喉咙里发出来。每一声都让人头皮发麻,每一声都快把他的心脏撕碎,而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着白景行的身体在尖叫的间隙里反反复复地弓起又落下,像一张快要崩成两截的弓;他的脖颈伸得很长、露出脆弱的喉结,下颌线也绷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弦;眉头紧锁,冷汗淋漓。 单云骁想象不出白景行正在承受怎样剧烈的痛苦。他恨不得替他受刑,可偏偏他除了守着他,什么都做不了。颂猜和他说过,回声发作期间的镇痛药不仅无效,还可能因为与毒素叠加抑制呼吸中枢,让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肺彻底停工。 单云骁的眼球里瞬间爬满了血丝,愤怒、无力、心痛多种情绪淹没了他,他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想向上天咆哮为何要让他的爱人受此等折磨,也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憎恶着自己的渺小无力。 他僵硬的身体,在看到白景行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后终于重新动作了起来。可能是绝望的大脑试图做些什么来转移体内那股撕扯着的神经剧痛,白景行的指甲已经在布满了新旧伤疤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的、正在往外渗着细小血珠的抓痕。单云骁心痛无比,他不能让白景行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伤害自己——于是他把白景行抽搐中的身体一把捞了起来,紧紧地箍在了自己怀里。 “别伤害你自己……白景行……冲我来吧……”单云骁紧闭双眼,有力的臂膀束缚着怀里不断扑腾扭动的躯体,一遍遍在已经失去神智的人耳边喃喃道。 白景行像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一般剧烈地挣扎着,指甲瞬间就划上了单云骁的后背,撕开一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的血痕;然后在回声发作到达另一个顶峰时,他一口咬在了单云骁的肩膀上。清醒状态下的白景行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意识了,身体在本能地寻找着发泄的出口——于是他咬得极深极用力,锋利的犬齿瞬间就嵌进了单云骁的皮肉里,力度大到几乎将那块肌肉撕扯下来,但哪怕是这样,单云骁也没有动作。 相反,他收紧了手臂,把白景行抱的更紧了。单云骁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扣在他的后脑,把白景行整个人压在了自己怀里。嘴唇贴上了他汗湿的发顶,嘴里说出口的话也不知道是给谁听:“你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时间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挣扎中变得粘稠了。为了防止白景行伤害自己,单云骁一直紧紧拥抱着他,久到整条手臂已经麻木了,久到肩膀上的狰狞可怖的咬伤已经不再流血;他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能凭借窗外的月光判断这场战争仍未停止。 但突然,单云骁感觉到白景行的身体不再挣扎了。 让人揪心的嘶吼停止了,撕扯着他后背的手指滑落了,连那宛如窒息般的抽气声,也消失了。 单云骁没能放松下来一口气,相反他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尖寸寸爬到头顶——上次回声毒发时他全程陪在白景行身边,他清楚这毒发持续的时间至少要一整个夜晚,可现在,可现在才过去多久……? “他很可能撑不过下一次毒发。”颂猜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单云骁的脑中嗡嗡作响。 单云骁僵硬地把白景行重新放回了床上,发现这具身体已经不再紧绷了,而是软软地任他摆弄;在刺眼的白光照射下,他几乎看不见他胸腔的起伏了。 那一瞬间,单云骁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停了。 单云骁颤抖的手指贴到了白景行的颈动脉上。 ——那里已经不再跳动了。 呼唤 不。 不…… 不!!! 单云骁的心跳、呼吸几乎也跟着停止了,一切都停在了那个触感消失的瞬间。 他的嘴唇、手指、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颤抖,过了三秒钟的时间,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形的嘶吼: “白景行!!!” 单云骁的声音里是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慌乱和恐惧,而哪怕他吼得再大声,安静躺在床上的人也没有再给他一分回应。那些挣扎、那些抽搐、那些痉挛、那些痛苦的惨叫和喘息,统统……统统都消失了! 单云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狠狠咬破舌尖换回一分神智——不,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不允许,他决不允许……! 下一瞬间,他的双手已经交叠着按上了白景行的胸口,掌根压着胸骨下段,手臂绷直,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一次一次地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双臂压出的弧度几乎要失控,骨骼传来的反馈让他心口一紧——太重了,他知道。他曾经多次练习过心肺复苏,知道多少力道合适;他现在出手远超那个标准,但他停不下来,他的手在颤抖,他压下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白景行的肋骨在弯曲,在发出他不愿意听见的那种声音—— 可他停不下来。单云骁的面部肌肉因为绷的太紧而抽动,过于激动的情绪使得他的面色涨红无比——可他停不下来。 他的大脑已经不再运转了,身体也只能执行单调的、重复的指令。按压。按压。 机械地数到三十下,单云骁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俯下身对准那片冰冷的嘴唇吹气。他能感觉到白景行的胸腔在气流涌入时微微扩张,又重新塌陷下去,像一个失去弹性的皮囊。 面目狰狞的男人咬紧了牙关,重新坐起来,膝盖跪在床板上,继续心肺复苏。 五下,十下,十五下,三十下……再次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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