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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云骁死死盯着白景行的胸口,渴望看到一丝自主的起伏——可是没有。没有起伏,没有心跳,没有脉搏。 血丝爬满了单云骁的眼眶,他继续执拗地、机械地重复着心肺复苏的动作,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毫无声息的人。那张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几乎失去了颜色,那双他无数次凝视过的眼睛半阖着,隐约可见的一线眼白看得单云骁眼眶里骤然绷起一股热意:“白景行,你给我回来,回来——!” 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坍塌的恐慌感彻底淹没了单云骁,所有的恐惧和爱在那一瞬间都炸开了,让他的胸腔烧灼着,就快要被毁为一片灰烬。 单云骁的声音嘶哑破碎,他一遍遍吼着白景行的名字,语气生硬粗暴,但尾音里染上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颤抖:“白景行,你就这样认输了吗?这是你的性格吗?你是这样懦弱的人吗?白景行,我不相信——我不许——你他妈的,他妈的给我睁开眼睛——!” 没人回应。但单云骁不能停。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只是重复着——三十次按压,吹两口气;三十次按压,吹两口气。他的手掌已经感觉不到胸骨的反弹了,因为他的掌根已经麻木了,从手腕到肘关节到整条右臂都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因为所有的医学常识都在告诉他,一个人的心脏停跳超过这个时间,基本上可以宣告死亡了;何况白景行的心脏本来就因为毒素的侵蚀而脆弱不堪,何况他的肺本来就只剩下百分之七十的功能…… 可他不能停。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他已经……疯了。 又是一次人工呼吸,单云骁跪在白景行身边,向他能想到的全部叫得出名号的神仙都祈求了一遍,渴望能从白景行身上看到一点点他还活着的迹象,一次微弱的心跳,一次清浅的呼吸,什么都行,什么都好。 可他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单云骁终于崩溃了。 他的嘴唇贴在白景行冰凉的唇角旁,声音里的绝望和祈求近乎能凝成实质: “白景行……景行……” “看我一眼吧……我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吧……” “别离开我……求你……回来……” “白景行……求你,我求你回来……” 单云骁哽咽了: “求你……求求你……白景行……” 白景行感觉自己在不断的坠落。 下坠,下坠,下坠。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自己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上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疼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到每一条被毒素烧了无数遍的神经末梢,都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轻盈舒适。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像是一直被死死掐住脖颈的人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正常的空气,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了,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指。指甲是完好的,没有断裂,没有血痂,甚至不再细瘦如枯枝;视线上移,他发现身体上那些交错叠加的伤疤也消失了,皮肤是光滑白净的、肌肉是健康匀称的;左侧胸腔处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到的伤口也完全愈合了,此时此刻那里是一片平整有弹性的、属于正常人的胸廓。 他的视线飘向正前方。那里是一片灰白色的雾。 白景行在心里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代表了死亡的尽头。 他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堵摸不到的墙——他知道,他只需要迈过去,自己这身不由己的一生中所有的苦痛、灾难、伤害,通通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将变成自由的灵魂。 不用再回到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不用再忍受那些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疼痛,不用再处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不用再面对那个让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 不用再苟延残喘,不用再这样痛苦艰难地活着。 这一切,都可以结束。 白景行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这早早就该坠入地狱的罪恶灵魂,已经在这不属于他的人世间逗留了太长时间了。 白景行微微笑了一下。 ……该离开了。 然后他抬起了脚,准备往前走。 就在那一刻—— 一道让他熟悉到灵魂都感到震颤的声音,穿透了那片迷雾。 白景行……白……景行…… 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被阻隔在厚重的棉絮和黑暗之后,失真、嘶哑、断断续续。 白景行愣住了。他又侧耳听了一秒。 白景行……回来……求你……别离开……回来……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原本已经抬起来的那只脚,就那样悬在了半空,没有再往前迈出去。 单云骁……? 是他,在呼唤他吗……? 身前的那片白雾安安静静地等在前方,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可它的存在本身,于白景行而言就是一种归宿与诱惑;而身后的黑暗中那破碎的声音一遍遍嘶吼着,哪怕模糊不清、断断续续,也能让人感知到里面承载的快要把整个世界都毁灭的悲恸。 白景行踌躇了。 要回去吗。要回到那个需要承受无数痛苦的地方吗? 他的身心都好想解脱。他太累了,他走了太久、太漫长、太煎熬的路了,他应该结束这一切了。 可……那个痛苦的人世里,也有单云骁。 单云骁这个名字,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他命运选择天平的摆动方向。 ……因为于白景行而言,从来都只有一个选项。 白景行叹了口气。 那就再坚持一下吧。 不再犹豫,白景行转身离开了那片白雾。 凌乱的双人床上,就在单云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寸寸崩塌的时候,他模糊的余光里突然看到白景行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单云骁甚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当他颤抖的手指贴上白景行颈侧时,居然真的感受到了一缕断断续续的脉搏。 非常不规律,非常微弱……可它在跳。 单云骁很难形容那一刻自己的感受。就好像窒息的人终于获得了一口氧气,好像他停滞已久的心脏也跟着重新跳动了起来,好像已经完全褪色为黑白色块的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单云骁近乎瘫软在白景行身侧。他的手指还按在白景行的颈动脉上不敢松开,怕一松手那微弱的搏动就又会消失。 又过了几秒钟,单云骁看见白景行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滚动了一下。 然后,片刻前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着,瞳孔从涣散的灰烬中一点一点地聚拢,终于找到了光的方向。 那道光最后落在了单云骁的脸上。 单云骁的视线模糊了,接着他听见了微弱如同快要燃尽的烛火、却清晰异常的两个字: “……云骁。” 消退 白景行再次昏睡过去之后,单云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腕、听着他的脉搏,一直守到了天明。 直到感觉到那紊乱虚弱的跳动慢慢变得平稳下来,单云骁才离开了卧室,走到了阳台,点燃了一根烟。 尼古丁的苦涩在舌尖炸开,呛得他眼眶发酸的同时也为他混沌的大脑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单云骁拿出手机,拨通了颂猜的电话。 三声后接通了。颂猜的声音里没有被打搅休息的不满,背景里离心机停转后的嗡鸣和翻动纸张的细响说明这个人仍然在工作:“喂。怎么了,单警官?” 单云骁的喉咙干涩无比,一时间没能说出来话。 那边颂猜已经敏锐地猜到了单云骁此次来电的目的:“你的那个犯人怎么了?” 单云骁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发作了。” 电话那头传来衣物摩挲的声响,像是颂猜坐直了身体。 “这么快?”停顿了一会儿后颂猜又谨慎小心的问:“……人怎么样?” “……还活着。”单云骁的手指紧紧夹着那根烟,“但不太好。有段时间心脏停了。我也不知道抢救了多久……才把他救回来。” 颂猜沉默了。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在他预期之内,在上次给白景行做完全面的神经系统检查时他就预料到了下一次发作会有多么凶险。果不其然。 “你那边,”单云骁再次开口,“有什么进展吗。”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颂猜略带歉意的声音:“……抱歉。” 单云骁闭上了眼睛。 烟头的火星快烧到手指了,单云骁把它按灭在栏杆上,又低声问道:“我需要一台体外除颤仪。防止下次发作时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你们医院有适合他使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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