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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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灰扫了,又把黑板擦了一遍,把粉笔整理了一下,他站到讲台上,比平时早到了十几分钟,看着空空的课桌,听着屋外的风穿过核桃树的声音,  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陈安是最后一个到的,背着书包走得不紧不慢,在门口和陈实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  上午的课和平时一样,陈实在讲台上讲课文,粉笔在黑板上走,灰落在肩头,他有时候会拍一下。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陈实把作业本收起来,擦完黑板,锁好门,回到家的时候陈安也刚进屋不久,手边的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玉米粒,  陈实看了一眼早上拿回来的纸袋,弯腰从里面把那双运动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鞋底朝下,鞋带还系着,  “早上没拿出来看?”  “没,我不知道是什么,等你回来再看。”陈安擦了擦手,弯腰拿起桌上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手指沿着鞋帮的边沿摸了一下,  “试试。”陈实说,  陈安蹲下来,把自己脚上那双旧鞋的鞋带解开,旧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偏了,外侧尤其薄,鞋头的皮面裂了一道缝,露出一点点深色的内衬,  他把旧鞋脱下来靠墙放好,然后拿起新鞋,动作很轻,穿进去之后站起来踩了两下,  “合脚不?”陈实站在旁边问,  “合脚。”陈安又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松紧刚好。”  “鞋底滑不滑?”  “不滑,你给我买的?”  “想得美,林越给你买的。”  “他咋知道我穿多大码?”  “估的,还挺准。”  陈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那我得跟他说谢谢,当面说。”  陈安又走了两步,鞋边沾了一点灶台的灰,他也没弯腰去擦,就那么穿着走了回去,在灶台边蹲下来继续剥玉米,剥了几下,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  “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陈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另一个袋子。  “去哪?”  “小卖部。”  “哦,早点回来吃饭。”  陈旺财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廊下喝水,也没整理货架,他蹲在门槛边,膝盖上搭着两只手,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有被点燃,就那么夹着,烟纸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一只蚂蚁在砖缝里缓慢移动,像是在找一条能爬过去的路,旁边石阶上搁着几根火柴,应该是点烟用的,  陈实走近的时候,陈旺财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坐。”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门槛的位置。  陈实没有坐下去,把袋子放在陈旺财脚边,“林越让我带给你的。”  陈旺财低头看了一眼,“他怎么样?”  “省城肯定比我们这儿好,他最近有些忙。”  陈旺财弯腰解开袋子,把里面的鞋拿出来,一双深色布鞋,针脚整齐,手工纳的底纹在昏黄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试试。”陈实说。  陈旺财没有推辞,“刚好,他还挺会买的。没说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没说,忙完有空就来了。”  陈旺财不说话了,他把那支烟点燃,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被风吹走,  “有事?”陈实问,  “陈有福今天去镇上了。”  “又是申请修路的事?”  “嗯,早上走的,走到半路还折回来拿了一份什么文件,又走了,”  “去开会,去申请,去问有没有名额,去了无数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实没有说话。  “这次说是有新政策了,叫什么‘通村公路’的,说是山区县都有名额,他说他拿到了文件,看不明白,想去镇上找个人帮忙看看。”  “他每年都去,每年都带回来一句‘再等等’,今年还没个答复,也不晓得今年会不会真的等到。”  陈实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地上的蚂蚁已经爬到了砖缝的尽头,朝着来路慢慢返回,  “他走的时候也没带伞,看这云彩,估计明天天不好,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我哥能回来不。”  烟灰掉下来,落在陈旺财的膝盖上,他也没弹,任由它留在裤子上,  “是不还没吃饭?那你先回去吧,我不耽搁你时间了,你弟和你妈还等着呢。”  陈实回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烧着了,陈安蹲在灶台边添柴,锅盖掀着,热气往上冒,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刚喂妈吃完饭了,一会儿咱俩吃。”  陈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里间,“妈,这两天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女人的声音有些含混,“吃了饭没有?”  “马上。”  女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陈实把枕头边的水碗换了一杯新的,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吃完了,陈安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学习,屋子安静下来,灶膛里还有余火,偶尔闪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拉长一瞬又缩回去,陈实在床上躺下,随意地翻开一本书,  窗外起了风,把树枝吹得碰了一下屋檐,发出短促的响声,陈实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下地把窗户关严实,又彻底熄灭了灶膛里的余火,回到床上仰面躺着,想了半天,悄悄又下来,把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拉出来,  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打开箱盖,木头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漫出来,淡淡的,他把上面那几本书拿开,在箱子底部摸到一部旧手机,按键上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大学期间买的二手手机,陈实试了试,应该还能用,就是没有电了,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又把箱子放回原处。  更正声明发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月中旬了,林越是在报摊上看到的,老板从一摞杂志里抽出一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内页,找到那则声明,印在目录页的右下角,占据巴掌大一块位置,  内容他看了两遍,“本刊于1999年第10期刊发的摄影作品《晨江》,因编辑部内部工作失误,造成作品署名错误。经核实,该作品著作权归林越先生所有,因本次失误给作者及读者带来的困扰,本刊深表歉意,署名错误已更正,特此声明。”  “署名错误”,“内部工作失误”王磊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事情过去之后,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声明,让所有人都体面,都不必再往下追究。  林越合上杂志,付了钱,刚一到家,周律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更正声明看到了?稿费的单子也下来了,按最高标准走的,这两天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看到了。”  “那这件事到这里,基本结束了,等有什么后续,你再找我。”  林越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稿费是三天后到的,他去银行查了一趟,柜员递过来一张单子,上面印着一串数字,比他当初投稿时预期的稿费高出不少,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直接回家,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找到一家电话亭,翻了翻电话簿找到市慈善总会的号码,投了硬币拨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林越说他想捐一笔钱,对方问捐多少,林越想了想,报了稿费的数目,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用留名。”  “我们这边备案需要一个名字。”  林越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下,“随便写一个就行,就写‘一位摄影师’吧。”  林越把话筒放回去,玻璃门外面就是街道,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就过去了,林越推开门走出来,往回去的方向走。  家里有些闷,林越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凉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对面楼上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白色的被单在风中鼓起来又落下。  林越拨通了‘守望乡土’编辑部的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  “您好,我是林越。”  “林先生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之前投给贵刊‘守望乡土’专题的那组照片,就是石堰村的组照,之前因为一些原因搁置了,现在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想确认一下后续的流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林越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大约半分钟,编辑的声音重新出现,“林先生,那组照片我们这里有记录,但好像因为一些事情搁置了,”  “那个专题截稿日期已经过了,组稿已经全部完成,版面也早就排好了。”  “所以那组照片可能赶不上了,您的照片确实拍得很好,当时初审我们也觉得很有分量,但因为那段时间一直搁置着,复审流程没有走完,现在已经来不及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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