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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和叔叔阿姨,师父师娘一样,管你一辈子的。” 林越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躲开,陈实慢慢地将他拉过来,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一样,他把林越的头拢在自己肩膀上,没有抱紧,只是圈着。 赵民差不多办完了手续,坐在花坛边上,背微微弓着,手里好几张单子折了好几折,折痕处都有些发白了,他现在还不能回去,他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如果自己都撑不起来,两个孩子只会更难受。 他快五十岁了,送人的次数不多,但也总有个一两次了,他以为到了这个岁数,应该已经习惯了,可每一次真正送别的时候,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你们要互相照应’,赵情的话还飘在耳边,像是一道刻在两个人之间的界碑,隔着岁月,始终立在那里,两个人在界碑两边守着,现在赵民才明白,就在刚刚,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和他唯一的联系也断掉了。 人这辈子总要有几件做完了的事,也总要留有一些没有做完的事,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圆满。 曾经赵民总想着来日方长,可张远山的离世提醒了他,他已经五十岁了,来日方长这句话,他已经没剩多少能用的底本了。 赵民拿着护士给的电话号码,在护士长旁边打了一个电话,“西区医院,三号住院部,太平间,逝者姓名张远山,肝癌,对,明天上午准备告别仪式。” 遗体是当天下午被接走的,殡仪馆的车停在住院部后门,赵民没有跟车,转身走回走廊里,在林越和陈实旁边坐下来,“明天上午告别,火化时间没定,也许下午,也许明天,再拖下去,遗体就不好看了。”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能坐三四十人,那天来的人很多,比林越想象的还要多。 张远山穿了一辈子的白衬衫,叠好了放在棺木边沿,准备等仪式结束后一同送进火化炉,灵堂里摆着他生前常用的那副老花镜,和几本最爱看的杂志。 有人站在棺木前鞠躬,默立片刻,几个年轻的面孔站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的外套,低了很久的头才抬起来,红着眼眶, 林越站在赵民旁边,灵堂的最前面,挨个回礼,他看着那些有些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脸,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张远山曾经给过他们一些东西,可能是钱,也可能是指导,或许只是几句话,但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恰好被接住了,就把那几句话记在了心里, 仪式结束以后,棺木被推走了,火化楼的走廊比告别厅更冷一些,瓷砖地面反着灰白的光, 赵民从火化楼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深色的骨灰盒,边角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走到林越面前停下,“按照他之前的意思,和你师娘放在一起。” 林越看着那个小盒子,“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吧,我已经问过了,公墓那边可以办合葬。”赵民说。 林越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你先去他家里看一看。”赵民说, “有没有什么东西,对他很重要的,或者是你师娘的一些遗物,明天带过来,一起下葬。” 他把一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铜色的钥匙圈上挂着几把钥匙,已经有些发暗了,“这是你老师的钥匙,你去翻翻看,我不好替你们拿主意。” 张远山家的门锁一直没换过,林越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一声就开了, 屋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隐隐约约能看见漂浮在半空中的灰尘,林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张远山常坐的那把躺椅还在老位置,椅面因为长时间的承压微微凹下去一点,像是一个人刚起身离开,座椅上还留着他的形状和温度。 他总是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看林越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这张光没到位”,“这张构图有问题”。 林越那时候觉得他太挑剔了,现在他站在那把空躺椅旁边,忽然希望能再听见他说一次什么。 阳台上的花已经枯了,枝干也已经干透了,其中一盆底下压着一张旧卡片,隐约可见‘赵情’二字, 林越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前几年春天,张远山坐在那把躺椅上,指挥着赵情挪花盆, “往左边一点,在左一点,过了,往右回来半寸哎,就这儿,别动了。” 赵情把花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坐那儿动动嘴皮子,我倒腾半天。” 林越当时就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们两个在春天的阳光下,为一盆花的落位反复论证,那是一种夫妻之间极其自然的相处方式,当那盆花开出白色小花的时候,赵情已经走了。 林越的指尖在矮柜深处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应该是之前在书桌上的那个,不过被换了位置。 没有封口,林越停顿了一下,把它抽出来,顺势在躺椅上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替谁接住了他一样, 林越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展开,字迹是张远山的,笔划很浅,应该是落笔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吃力了, “林越,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人终有一死,你师娘走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件事了,没什么好怕的,唯一怕的是你走不出来。你父母走得早,你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我看着你走过来。你有天分,也肯吃苦,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扛到最后扛不动了也不说。” 林越手里捏着那几页信纸,那些字迹正在从纸页上浮起来,沿着指尖慢慢爬进他的胸腔里,堵在胸口。 “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你要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这间屋子我和你师娘住了十几年,她走了以后我舍不得搬。现在我走了,你要是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事,就来住几天,钥匙你留着。” 信封里还掉出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也是张远山的字迹, 林越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只有一行铅笔写的注, “这些人我认识很多年了,有困难的时候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 …… 林越把信封贴着外套内侧的口袋放好,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纸页,那些字还在他胸前安静地躺着, 陈实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从林越进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林越走到他面前,他才开口,“收好了?” “收好了。” 陈实没有再问,侧过身,让出门口,然后跨出门,在走廊里等了一下,等林越把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 第二天下午,公墓的太阳比前一天淡了一些,风从山坡上穿过柏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管理员已经提前打开了墓位的石板,赵情的骨灰盒放在左侧,旁边留着一个空位,接口处已经被擦拭干净。 赵民站在墓位旁边,弯腰把骨灰盒放进预留的位置里,退后半步,看着两个盒子并排靠在石壁两侧,两张被时间各自拉开的旧照片,终于被放回了同一个相框里, 管理员递过来一块石板,赵民接过去,上面刻着张远山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右侧是赵情的,两行字并列着,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赵民把石板安放好,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压了一周,确定没有晃动,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定。 赵民的妻子站在一旁,怀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边缘有些卷了,她弯腰把花放在墓碑前,直起腰来的时候,手在赵民的背上轻轻搭了一下, 赵民的儿子站在母亲旁边,穿着深色的外套,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林越走上前一步,站了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柏树在风里晃动了一下,有片干枯的叶子落在墓碑底座边缘,赵民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看了一眼林越,“行了,走吧。” 到了山脚,赵民停下来,转过身,“我们就回去了,家里那边还有事,不再多待了。” 林越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嗯,”赵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实,“你们两个,相互照应着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赵民走了之后,林越和陈实沿着路走了一段,拦了一辆过路的班车,回到城里,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 到家以后,林越径直走进卧室,躺了下来,面朝着墙,没有脱外套,也把被子拉到了肩膀,没再动, 陈实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几秒,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蹲下来,视线和林越平齐, “你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我饿了,陪我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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