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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再说。” 陈实把手搭在床沿上,想了想又开口,“你手上还有没有急着要办的事?” 林越还面朝着墙,没有转身,“没有了。” “那你能不能跟我回石堰村住几天?”,陈实接着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待在这儿,我不放心。” 他停了停又说,“是我不放心,是我在害怕,是我需要你。” 林越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慢慢翻过身来,侧躺着,看着蹲在窗边的陈实,床头柜上的那杯水冒着热气,“你什么时候这么需要我了?” “就现在,以及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刻起。” 林越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你放心,我没事,也不会想不开的。”他顿了顿,“就是有点难受,没有什么力气去做别的事。” “那就不动。” 林越又笑了一下,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起来,“你这几天也累了,一直陪着我们。” 陈实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递到林越手里,然后重新蹲下来,“我累不累都行,你先把这杯水喝了。” 林越端着水杯,温热的,正合适,“喝完了,想睡觉。” 陈实伸手拉住他外套拉链头,“抬手。” 林越配合着把胳膊抬起来,陈实把拉链拉到最下,轻轻托住林越的肩,把外套褪下来,“睡吧,我就在外面。” 2000年的除夕比前一年来得要早一些,那几天镇上比平时热闹得多,陈实带着林越和陈安去买红纸的时候,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卖红纸的,卖鞭炮的,卖糖果的,都趁着年前最好几天把东西摆出来。 陈安走在最前面,兜里揣着几张林越给的钱,在一处卖糖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 林越走上前,在他旁边站了一下,“想吃就买。” 陈安摇了摇头,“不用。” “放心吧,哥在这儿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陈安看了一眼走在两个人后面的陈实,见后者点了点头,这才迅速掏钱递给了摊主。摊主用油纸包了几块糖递过来,陈安走出几步以后剥开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花生糖。” 林越问,“甜不甜。” “甜。”陈安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 卖红纸的摊位在街尾,一张长桌支着,上面摊着几卷红纸,边角微微卷起,颜色很鲜亮,陈实挑了两张,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卷, “这些够吗?”林越探个脑袋问, “两张够贴了。去年贴的那张都褪色了,撕下来的时候还留了印子。” “那今年贴完,明年撕的时候小心点。” “小心也没用,风吹了一整年,粘上去就揭不干净了。”陈实把红纸卷好,递给陈安,“拿着。” 陈安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手来接过去,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走得很慢,集市上还有人在吆喝,油锅的热气从路边的摊位上飘过来,混着糖浆的气味和泥土被踩起来的尘味。 除夕前一天,村子里开始有人串门送东西,陈旺财端着一碗炸好的酥肉过来,碗沿还烫着,他用抹布垫着端,在灶台边把碗放下了。 “多炸了点,给你们尝一尝。”说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今年油放得多,比去年酥。” 陈安蹲在灶台边烧火,“油放得多,吃起来腻得慌。” “腻了你还不是吃光了。” 林越在屋里裁红纸,陈实把墨汁倒进了一只小碟子里,毛笔蘸饱了墨,在碟沿上刮了一下,他弯腰把裁好的红纸在桌面上铺平,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下,他伸手按住,等它落了回去,才落了笔, 墨汁落在纸面上,笔尖顺着红纸的纹理走,陈安和林越一人占了一边的桌角,下巴搁在手背上,趴在桌沿看着,陈安看了一会儿,“哥,你写的比去年好。” “去年不也是这样写的?” “不一样,去年的字太小了。” 陈实没有接话,等墨迹干透了以后,把红纸递给陈安,“你拿上联,我拿下联。” 门框很旧,但刚刚擦过,表面还带着湿痕,陈安站到左边,把上联举起来,按在门框上,回头问,“正不正?” 林越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一眼,“在往下一点点吧。” 陈安往下挪了挪,胳膊绷着,不敢松手,“现在呢?” “再下来半寸。” “半寸是多少?” 林越走过去,伸手帮他把纸边往下压了压,“行了,就这儿。” 陈安把纸按住,陈实端了浆糊碗出来,用刷子蘸了浆糊,沿着纸边抹了一圈,然后按住边角,用手掌压平, 林越退到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春联贴上去,门都变新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村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林越陪着陈安在村口卖呆,看见有人背着大包小包从山路上走下来,陈安认出几个去年出去打工的人,在林越旁边低声介绍, 木根家的狗没圈着,冲着那些生人叫了几声,意思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了。有人从二人面前经过,认出了陈安,朝着他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天色不早了,陈安刚要回去,就被林越拉着又坐了下来,“34。”还有半年就念完初中了,你有什么打算?” 陈安看了他一眼,“还能有什么打算,接着念高中呗,我哥也这么说的,他想让我一直读下去。” “去镇上的,还是城里的?” “听说城里的学校可好了,”紧接着陈安又摇了摇头,“但还是镇上吧,离家近,其实我在哪念书都一样。” “那你要不要来省城?” “啊?” “等你中考完了,我想把你哥,还有你和阿姨,都接到城里去。” 陈安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枯草掰成两截,等着林越接着往下说, “省城的教育资源更好一点,也有房子能安顿你们。” “陈安没有立即回答,把那段枯草放在手心里反复翻着,”我哥同意了吗?” “我还没跟他说,这不先和你商量商量吗?” “那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林越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说法,“我也不知道,你找个时间和他随口一提,先看看他什么反应,你帮我说说话呗,你说话比我管用多了。” “你其实只是想让我哥过去吧。”陈安把手里的枯草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顺便把我和我妈一起接过去。我和我妈,都是沾了我哥的光。”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跟他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顺带的吧。” 林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侧过身,正对着他,“陈安,就算没有你哥,我要是认识你,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去,你要非说沾了你哥的光,那只能说,他确实给了我们两个认识的一个契机吧。” “那你以后要是跟我哥吵架了,你还会管我吗?” “管啊。”林越把陈安拉起来, “走吧,这次真得回家吃饭了。” 回到家的时候,年夜饭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陈实把菜一样一样分出来装进一个大碗里,上面盖了个盘子,端起来往外走,路过陈安,他抬头问了一句,“给王爷爷送的?” “嗯。” “我跟着你去。” “你看着火,”陈实又看了一眼林越,“你跟我一起去。” 陈安不再坚持,林越跟在陈实后面,端着碗出了门,路上人不多,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王瞎子住在村尾的一间矮土房里,陈实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敲, “进来。”屋里传出苍老的声音, 陈实推开门走进去,矮桌上已经摆着好几个碗了,有饭菜,有蒸糕,碗的大小和花纹都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同一家送来的, 王瞎子坐在桌边,“又是谁?” “陈实,给您送点菜。” “哎呦,吃不完,你放那儿吧。”他用下巴朝着桌子的空处指了指,“年年都是这样,我一把老骨头了,吃不了这么多。” “村里人好啊,年年惦记着我这个瞎子。” 林越往前走了几步,打了个招呼,“新年好。” “你是之前省城来的那个?” “对,您记忆力真好。” “冬天又冷又长,你还能在这儿待住,不容易。” 林越在旁边坐下来,“这儿挺好。” 王瞎子端着手里的热水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林越说,“我一开始也不是这儿的人。” “抗日那会儿,我跟着父母逃难,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村里人把我们留了下来,后来我父母出去,说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了,吃百家饭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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