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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阵子人还挺多,反正比现在多,走了不少人,说打完仗就回来,我也想去,他们说我年纪小,让我在家待着,照顾村里人的爹娘,我就留下来了。” “听说参加了川军,一个也没回来。但是回不来也没什么办法,我替他们把家里老的照应着,也算没食言。” “后来安稳下来了,我去镇上赶集,捡了一个小姑娘,当时下着大雪,不知道是谁家不要的小姑娘,不大点儿,在路边冻得脸都紫了,我也没有孩子,就把她抱回来了。” “养了几年,有一年我没看住,掉江里淹死了,我就更不能走了。” 王瞎子说完话,又喝了一口水,“我今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们说这么多。” 他把水碗放下,手搭在膝盖上,“可能是又一个春节到了,人一过年,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儿。” “年轻的时候,平时也不怎么想这些事,现在老了,恨不得逢人就说,生怕死了之后啊,就没人记得了。” 王瞎子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你们也不嫌我烦。” “不烦。”林越说, “那就好,”王瞎子点了点头,“现在国家太平了,好啊。”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闷闷的,王瞎子抬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不清,只能听着声音, 陈实站起来,“那您吃完了早点歇着,我们先回去了,家里弟弟和妈还等着我们两个回去吃饭。” 林越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门被轻轻带上,锁扣没有完全合拢。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王瞎子坐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微微弯着腰,像是睡着了一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灰白的碎发,又落回原处。 忽然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门口那道光变得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什么人正从那道光里走过来, 年轻的面孔,穿着旧式的衣裳,站在门槛外面,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身上的风尘还没有落尽,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认出了他们的轮廓, 王瞎子慢慢直起身,低下头,把桌上那碗凉了的水轻轻推远了一些,像是在给谁腾出一个位置。 然后把手搭在桌沿上,撑着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不像是费力的,更像是有一双手在扶着他。 他朝着那道光走过去,步子很轻,桌上的碗碟还在,村子里的年夜饭还温着,但他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那些已经等他很久的人,正站在门口,替他扶着门框,等着他跨过那道门槛,一起走进那一片没有风也没有雪的光里去,他用尽全部力气,终于朝他们迈出了最后一步。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林越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雾蔓延在整个山村里,林越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拿起相机,推开门走了出去, 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极轻微的碎裂声,林越没有走远,沿着村口的土路往上走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处能看见全村的位置。 村子还沉浸在昨夜的年味儿里,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几户人家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晨雾里洇开一团一团柔和的光晕, 林越蹲下来,把相机举到眼前,从取景框里看着沉在晨雾里的村子,屋顶的瓦片上覆着一层白霜,炊烟还没有升起来, 就这么等着,然后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光正在从远山边缘浮上来,泛出一层极浅的金色,林越按了快门,换了个角度,又按了一次, 那些被错过的比赛,被退回的稿件,都已经过去了,他不能停下来,他要拍出更好的东西,拍出一些取景框从来都没有定格过的瞬间,张远山不在了,但林越总觉得他还是能看见自己在做什么。 拍完一卷胶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林越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老核桃树下站着七八个人,围成半圈,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走近一些,看见陈实站在人群边缘,背对着他,陈旺财蹲在核桃树根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林越走过去,“怎么了?” 陈实转过身来,“王瞎子没了,今天早上有人去送饺子,发现他靠在床头,走了。” 林越站在核桃树下,风穿过光秃的枝丫,陈有福从人群里走出来,“昨晚有人给他送了年夜饭,他走的时候面前摆着碗筷,饭没怎么动。” “他穿得整整齐齐的,人到了那个岁数,心里都有个预感,也算是走得体面,不痛苦。”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还牵着一个小孩儿,“我早上端饺子送过去的时候,门虚掩着,我叫了一声,没人应,进去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人群安静了片刻,陈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那现在怎么弄?” “按村里的规矩办,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位,各家来几个人,帮忙把后市料理了。”陈有福顿了顿,“他没什么亲人,咱们就是他的亲人。” 陈旺财蹲在核桃树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压平了,放在膝盖上,“我去镇上买白布。” 陈有福点了点头,“春梅,你带着几个人把屋里收拾一下,陈实你等旺财回来,写一副挽联。” “好。” 人群散开一些,有人转身回去拿东西,有人蹲在路边商量着其他事情。 白布是陈旺财从镇上背回来的,到家的时候一天都快过完了,白布裁好,挂在门口,陈实写的挽联已经贴好了,贴在门框两侧,墨迹还没干透,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没有人穿着正式的丧服,也是不太懂,只是穿得比平时素净了一些, 有人端着半碗米,有人提着一袋纸钱,没有人催着往里进,各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鞠了躬,然后退到边上站着, 木根带着黄儿一起来了,狗就在一旁跟着,不吵闹也不叫,哼唧哼唧地围着每个人的裤腿边闻一闻, 春梅坐在门槛边烧纸钱,火盆里的火不大,纸灰落进盆底,积了薄薄一层,她烧了一会儿,把火钳放下,抬头说了一句,“我把他的衣服找出来了,都是干净的,他自己叠好的,码在床尾,一件一件的,早就准备好了。” 林越站在人群边缘,相机还拎在手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陈有福看出了他有些拘谨,从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手插在袖筒里,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陈有福开口了,“王瞎子年轻的时候,不瞎,他的眼睛是后来才慢慢坏的。” “王瞎子年轻的时候,村里没什么年轻人,都走了,打鬼子的打鬼子,讨生活的讨生活,他留在村里,照顾那些走不了的人,谁家老人病了,他去帮忙请大夫,谁家小孩儿没人管,他去照看,村里嫁娶活着丧事,他都帮忙张罗着办。” “我小时候,他帮我爹抬过棺材,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我爹没了,村里没几个男人,他一个人扛了一半的活,把后事从头到尾地操持完了。” 陈有福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扇挂满白布的门上,“村里和我差不多大的人,多少都受过他的照顾。” “那后来他的眼睛?”林越问, “后来他捡个小女孩儿,养了几年,没看住,掉江里了,他坐在江边哭了三天,回来以后眼睛就不行了,村里人说是哭坏的,他自己也说‘这辈子该看的都看完了’。” 陈有福说完,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你就站着看就行,不用干什么。” 人群在王瞎子的屋前聚拢又散开,陈实从院子里走出来,“你要是待不住,就去江边走走。”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忙吧,我在这等你。” 第二天一早,棺材被抬上山了,没有送葬的队伍,也没有吹鼓手,几个男人轮流抬着棺材,沿着村尾那条窄路往上走, 棺材是陈有福连夜让人赶出来的,几块松木板拼的,漆还没来得及刷,木纹露在外面,边角还带着新锯的毛刺, 路不好走,冬天冻过的土还没完全化开,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碾碎一层层薄霜,没有人喊号子,也没有哭丧的队伍,只有脚步声和抬杠压在肩上时候的闷响, 陈有福走在最前面开道,陈实跟在棺材旁边,林越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铁锹,王瞎子住了一辈子的矮土房,临走的时候又把桌椅留给村里人了。 王瞎子被埋在后山,没有出村,墓选在一处朝阳的位置,旁边有一棵野生的柏树,陈有福站定以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就这儿吧。” 几个人轮流挖坑,土层冻了,又硬又实,一铁锹下去只能挖出浅浅一层,挖了很久,坑才成型。棺材放下去的时候,木板碰到坑底的冻土,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陈有福先铲了第一锹土,然后其他人轮流铲土,一人几锹,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填平以后,又用铁锹背把表面的土拍实了,又铲了几锹新土盖在上面,堆出一个不高的土包,没有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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