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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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张照片也不拍吗？”陈安问，　　“不拍了，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三个人回来的那天，换乘班车到了山脚，沿着土路走回村口的时候，天边的光正在变暗，　　远远就看见春梅站在老核桃树底下，手搭在额前，看见人影了，她把手放下来，往前迎了几步，“回来了？”　　陈实走在前面，“回来了。”　　春梅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越和陈安，“玩得咋样？”　　“可高兴了。”陈安笑嘻嘻的，一天到晚没个正型，　　“那就行，你们倒是没白跑。”　　春梅又和陈实交代，“你妈这两天挺好的，按时吃了饭也睡了觉，一点儿都没折腾。晚上翻身的时候，我帮着弄了一下，白天就让她靠着坐了一会儿。”　　“辛苦您了。”　　春梅摆了摆手，“辛苦啥，你们能玩好就行。”　　陈实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春梅，“给小军带了个小东西，不贵重。”　　春梅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就是一个小纪念品，没有拉扯的必要，“那我替小军收下了。”　　她转身往自家走，“你妈在屋里，我给她热了粥，你们回来正好喂她吃。”　　三个人回到家门口，这次春梅没进去，她把手里的袋子拎好：“行了，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儿你们再叫我。”　　陈实站在灶台边，把背包放下，盛了一碗粥，端着碗走进里间。　　母亲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手上那碗粥上，又移开了，陈实在床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女人张开嘴含住了，咽得很慢，他等她咽完了，又舀了一勺，　　林越站在外间，目光扫了一圈屋子，灯光照在土墙上，桌椅板凳挤在一起，灶台占了大半面墙，连转身的地方都窄。　　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最后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院子够大，要不咱们在院子里拍吧，站在老核桃树底下，光线好，背景也干净。”　　陈安听了这话站起来，“那我把院子扫一下。”　　“对，扫一下。”林越开始指挥，　　陈安从门后拿了扫帚，走到院子里开始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咱四个人一起拍，谁来按快门？”　　陈安停下手里的扫帚，想了一下，“你等一下，我去找小梅，她靠谱。”　　说完就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往外跑，跑得很快，生怕林越嫌麻烦就不拍了，　　小梅到的时候还在大喘气，像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她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弯着腰缓了几下才直起来，　　“林老师，陈安说有急事，我饭才吃了一半就跑过来了。”　　林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装没事的陈安，“一天天的就知道谎报军情。”　　陈安站在旁边不说话，自知理亏，没有还嘴，　　林越发现小梅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上衣是浅色的，领口还带着商标没剪掉，　　他顺口问了一句，“换新衣服了？”　　小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嗯，我妈买的。”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中，陈安也蒙圈了，“你妈？”　　村里人都知道，木根的老婆出去打工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已经快十年了，　　小梅看了他们一眼，解释道，“前几天，有个阿姨找到我们家，给了我爸一笔钱。说是……我妈以前的工友。我妈几年前在厂里出事了，厂里联系不上家人，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那个阿姨跟我妈关系好，知道我妈一直给女儿攒着一笔存款，就自己把存款收好了。”　　“她一直在找我们村的地址，后来看见报纸上报道修路计划的事，才顺着找过来的。”　　林越张了张嘴，想要安慰点儿什么，小梅像是提前预判到了，先开口了，　　“林老师，不用安慰我。说实话，我对我妈没什么印象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几岁。”　　说着她低下头，“不过，知道她不是抛下我走的，知道她一直爱着我，我还挺高兴的。”　　说完，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对了林老师，你喊我来到底什么事？”　　“想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全家福，怕自己拍不好。”　　林越把相机递过去，“我教你怎么用，很简单。半按对焦，对好了再按到底……”　　陈安跑进里间，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　　“哥，林哥说要拍全家福，在院子里拍。”　　陈实点点头，把母亲从床上扶起来，帮她披好外套，慢慢转移到轮椅上，推着她往外走。　　陈安刚要伸手帮忙，忽然又转身回了自己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换上，满意地哼着歌出来了，　　四个人在院子里站好了，母亲坐在轮椅上，在前排，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弯了一点点，　　陈安非要站在林越和陈实中间，两只手搭在母亲肩上，　　小梅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框看了一会儿，“等一下，我调一下。”　　她把焦距调了一圈，退后半步，又进半步，“好了。”　　小梅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给林越递过去检查间隙，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月亮好圆。”　　林越也跟着抬起头，月亮挂在老核桃树的枝丫中间，边缘清晰，　　“确实圆满。”　　天已经全黑了，虽然村子里很安全，但陈实还是给小梅送到家门口，　　林越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石板上，换洗衣服叠好放回屋里，胶卷收进相机包，零食袋子和包装纸拢在一起，堆在墙根，　　陈实回来的时候，门还半开着，他站在门口，“陈安呢？”　　“累了，进屋趴着去了，这会儿估计都睡了，别去打扰他。”　　陈实“嗯”了一声，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灰，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理背包里的东西，　　两个人肩并着肩蹲在院子里，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实把背包的侧袋拉好，“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行，到时候送你，放暑假呢，我有空。”　　“送到东北？”林越假装问，　　陈实还真认真想了，“也不是不行。”　　林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算了，你在家好好歇着，来回折腾不累吗？”　　“话说，这路怎么还没开修？”　　陈实伸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哪有那么快，审批过了，还要招标，定施工队，签合同，前前后后一堆流程要跑。”　　他松开手，“不过快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学校那边的申请材料，我也都准备好了，等路一修好，就能递上去。”　　林越蹲在院子里，很平静地欣赏着月光，除了月亮圆一些，和平日里并无什么差别，“我很久没像现在这么幸福过了，上一次……嗯……还是在上一次。”　　“果然，在一切美好时刻来临的前夕，才是最美好的时候。”　　夜风穿过院子，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林越又站了片刻，才拍了拍手，“行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余光扫过陈实身后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　　“对了，水电和窗户什么的，到时候都检查好。”　　林越回去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翻看着这几天拍的照片。　　五花海的水面，珍珠滩的瀑布，他一张一张地翻，把这趟旅行又重新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停在那张全家福上，林越看了很久，原本以为，父母去世之后，再也不会有　　天刚蒙蒙亮，窗外带着晨雾没散尽的潮气，林越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敲门的人像是已经顾不上轻重了，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林越翻身下床，鞋都没穿，踩着冰凉的水泥地走过去拉开门。陈安站在门口，外套歪着穿在身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那件旧t恤的领口翻着，头发乱成一团，眼眶红得发亮，　　陈安看见林越出来，“林哥，我妈出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倒匀，“我哥已经背她去镇上了，让我来找你，让你带我去医院汇合。”说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林越站在门口，没有多问，弯腰把鞋穿上，“走。”他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套，边套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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