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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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些年他还没去坟头上看看呢。  大哥大嫂跑了,房子没了,这个村子里与他有关的,也就只剩那两座坟了。  他想去看看,在坟边坐一会儿,跟阿耶阿娘说说话。  赵之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李镇山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着,肩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先前那股子蛮横凶狠的劲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个被至亲背叛、无家可归的模样。  迷茫,孤单,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赵之远莫名想起昨夜那根燃尽的蜡烛。明明灭灭地撑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噗的一声熄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的李镇山,像极了那截在黑暗中独自摇曳、最终归于沉寂的残烛。  荒田纳税  虽然和李镇山是同乡,但李延年从头至尾没有流露出半分偏袒的意思。  是非曲直,他分得很清。  这一点,让赵之远对这位李的好感又实实在在地添了几分。  但对于李镇山,赵之远心里清楚,自己同情归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作恶的是他那个黑心烂肺的亲哥哥,又不是他赵之远。  他总不至于因为同情,就把自己的房子拱手让人吧?  如今证实了手中房契确凿无疑,那李镇山在保长面前既没撒泼也没耍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看上去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主儿,想来应当不会再与自己继续纠缠下去了。  这事,大约就此了结了。  赵之远将房契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刚要开口与李大叔告辞,脚都转了半个方向,却听见李延年忽然扯开嗓子朝里屋喊道:“孩他娘!镇山回来了!刚刚你都听见了吧?你还是去一趟吧,我怕那孩子出事儿!”  那语气里没有半点吩咐人的架势,倒像是一种托付。  “好嘞!”薛大婶一边应声一边从里屋掀帘子走出来,两只湿淋淋的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渍。她经过赵之远身边时停下步子,眉眼间挂着慈祥,温声道,“赵先生,我就去看看镇山。你先坐着歇会儿啊!”  话音还没落地,她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想起什么,回头朝屋里扯了一嗓子:“孩儿他爹,昨天跟你说的事,别忘了跟赵先生说呀!”  李延年点了点头,挥着手让她赶紧走,嘴上虽没应声,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替他说了。  知道,忘不了。  赵之远听到与自己有关,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腿只得又弯了下去,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条凳上。  他望向李延年,“保长,啥事啊?”  听薛大婶那意思,保长似乎有话要说,而且这事对于自己而言还颇为紧要。  李延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神色间泛起几分为难。他那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又动,却始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实在是有些张不开口。昨夜自家媳妇回来,便在床头跟他说了好一会儿。  说是去田里寻到的赵之远,说那赵先生生得白净秀气,一看就不是种地的料。又说赵先生那六亩地,全是荒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地里连一棵庄稼苗子都没有。  李延年当时困得眼皮直打架,只当是媳妇随口念叨,没怎么往心里去。直到薛大婶又提起马上要收庄稼了,收完庄稼县里就会派人下来收田税,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困意一下子全消了。  按南燕律法,这田地哪怕是寸草不生地荒在那里,只要田契上有你赵之远的名字,你就得按亩数交田税。  田里没有半点收成,这田税就等于是白白往里面贴银子,算下来能把人压得翻不了身。  李延年做保长这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好不容易买了田却种不起,种不起就荒,荒了还要交税,税交不上就卖田,卖了田就成了没根的浮萍,越活越往下沉。  他不想眼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也走上那条路。  可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一时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叔,”赵之远见他坐在那里欲言又止,一双手都快把膝盖上的布料搓出褶子来了,心里便也猜到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温声安慰起来,“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没事的。”  李延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说,这事也糊弄不过去,田税不会因为他张不开嘴就免了。  咬了咬牙,他抬起眼看向赵之远,目光里既有不忍,又有一种不得不说的难堪。  “之远啊,还有不到一个月,县里就要派人下来催各家的田赋了。连同今年抵徭役的挑费,一并都得收去。你若是打算留在咱们村,这税粮,怕是少不了的。”  赵之远心里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后背离开了椅靠,搁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个村子有六亩地,加上抵徭役的费用,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往年这些事都是张员外在应付,田税徭役,全都是张家出银子打点的,他连账本都没翻开看过一眼。  如今自己离开了张家,独门独户地过起了日子,赋税徭役便一样也逃不掉了。而他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敢问保长,”他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没藏住,“咱们村的赋税要交多少?徭役又是怎么个抵法?”  他问这话时,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期盼,只盼着数目能少些,自己也好把这摇摇晃晃的日子勉强维持下去。  李延年掰着手指头,一字一板地给他算了起来。  这些数目他在肚子里盘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田赋的话,上田五升,下田三升。不过咱们村这一片土还算肥,没有下田一说,统统按上田算,一亩五升打底。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也晓得,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还得另外算上火耗,再加上县里官爷的夏日冰敬、冬日炭敬,样样都得折成粮食。这么七算八算下来,一亩地起码得按九升粮往外掏。徭役倒是不多,一年二十日,折抵六十尺绢布即可。”  赵之远听到“一亩九升”这个数的时候,心里便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总共也就七十升粳米,还是从张家带出来的老底子。  按南燕不论谷物、不论田类的收税规矩,哪怕他地里一粒米都没种,也得拿粳米去填这个窟窿。  六亩地,每亩九升。他脑子里默默一算,眼睛便有些发直。  他抿了抿嘴唇,心想倒也还勉强能接受。五十四升粟米,加上徭役折算的六十尺绢布,虽说剩下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这个税还是交得起的。  往后的日子只怕就没那么好过了,说不定自己又要卖书度日。卖书倒也不怕,至少那几箱子书他还知道行情,饿不死。  可他这颗心还没落到实处,李延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落在赵之远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砸得他心直颤。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官府只收粳米,甭管你地里长的是粟米还是稷子,收税的时候,一概照着粳米去收取。”  赵之远心里凉了半截。不是五十四升粟米,而是五十四升粳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若是这样算,光田赋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徭役折算的绢布,屋里那七十升粳米怕是所剩无几了。  往后这一整年的日子,口粮从哪里来,他还没来得及想,光是把眼前的窟窿填上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保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那荒田呢?县里对荒田,可有什么说法?”  他的田还荒着,地里什么都没有。若是荒田可以免了纳税,那自己还能缓上一阵。等到来年开春把地翻了、种子撒下去,日子便也算有了个奔头。  可李延年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的神色反倒更难看了。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膛上,愁纹一道一道地深了下去。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把这话说出口,只觉得对不住这位新来的赵先生。人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满以为六亩地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谁知道这六亩地不但给不了他安稳,反成了催命符。  “荒田……”李延年斟酌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县里倒是说过,荒田确实不用纳粮。可有一条——荒田视作无主之田,要充作公田,来年由官府发卖。”  赵之远听完,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了。  这世道,本就是靠着欺压他们这些庄稼人过活。官老爷们有的是办法从他们骨头缝里榨出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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