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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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了就要交田税,累死累活干一年,小半数收成都填了官府的粮仓。  不种地,把田荒着?那更好了!判你一个怠耕延误之罪,顺势便将你的田收了回去,转手卖给下一个冤大头。  到底是舍粮食还是舍田,庄稼人心里最清楚,也最没有选择的余地。  赵之远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如此一来,也只能硬着头皮纳粮保地了。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白净的面孔上,将他眉眼的轮廓描得分明,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层沉沉的愁云。  他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向怀中摸去,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几张薄纸,心里却连半分底气都没有。  这几张纸,到底是家业,还是枷锁,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  李延年见对方坐在那里,目光发直,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叫人心紧。  他是真怕这个赵先生因为交不起田税,白白把那些田地给丢了。  田若是没了,这人就真的一点根基都没有了,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攒不下来。  他心里一急,倒是忽然想起一个路子来,忙不迭地开口问道:“赵先生,老夫看你这穿着打扮,行事做派,像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不知道……可有功名在身?”  按南燕律法,有功名在身是可以免除田税的。  这一点赵之远自然心里清楚。  可他听了这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凡自己有个功名,也不至于被张培生放弃,赶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来。  就凭那个举人功名,张培生早就把他这个干儿子当菩萨一般供起来好生伺候着了,还用得着在这儿为几升米发愁。  李延年见他那反应,也跟着犯起了愁。  想要不纳税,要么有功名在身,要么是退伍还乡的兵卒。  就像李镇山那种,田税连同徭役的挑费一并全免,朝廷养着,县里贴补。  可偏偏造化弄人,李镇山别说田地,如今连间屋子都没有,活脱脱一个没着没落的流民。  李延年越想越觉得这世道荒唐又可笑,不自觉地便念叨出声来:“一个有田却没粮纳赋,一个不用纳赋却没田……老天爷可真是没眼哪。”  这话本是自言自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牢骚,可坐在对面的赵之远却是实实在在听进去了。  他脑子里像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弦,叮的一声响,方才还浑浑噩噩的思绪一瞬间便清亮了起来。他抓住了“不用纳赋”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了又嚼。  这些年在张家,他多多少少也读过些书。虽说比不得原身那样学富五车、出口成章,但南燕律法他研读过不止一次。  不为别的,就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惹来飞来横祸。  律法中写得明明白白:从军者,免赋税,除徭役。  李延年方才那番念叨,倒是一语惊醒了他。  李镇山不是能免赋税吗?  他不是没地方住,马上要成流民了吗?  而他赵之远呢?  正好多一间破土坯屋子。这不就什么都对上了嘛?  “保长。”赵之远抬起眼,目光里的愁云还没散干净,可底下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那是绝处逢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您能帮个忙吗?”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他想赌一把。赌李大叔的善良到底有多少。  对此他并非没有把握。无论是薛大婶昨日送来的那碗热粥和粟米饼,还是李大叔方才生怕李镇山出事、急急忙忙让自家媳妇追去坟头的那副神情,他都看在了眼里。  这夫妇俩是真正的善人,嘴上不说漂亮话,却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既然善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拿不出田税把地丢了,更不会忍心看着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李镇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这么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李叔,”他试探着开口,语气放得极缓,像是在踩薄冰的边缘,“我想把那间土坯屋子卖或者……租给李镇山。这样他就有了住处,不用成流民了。您看成吗?”  他没有急着说自己要借李镇山的名义免田税的事。他毕竟才跟李延年认识两天,上来就说这个,未免显得太难看了些。  提及李镇山就不一样了。他是土生土长的李家村人,跟保长认识了十几年,从小在村口跑来跑去的时候就在李延年眼皮子底下。  自己想要得到好处,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不是。  李延年看着赵之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狡黠。不太多,就那么一点点,像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鱼影子。  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不明白对方那点小心思?这赵先生倒是聪明,先把好处亮出来,把自己的条件藏在后头。算不上圆滑,但也绝不算老实。  李大叔嘴角动了动,脸上那道道褶子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他的语气不重,却透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坦然,“来了咱们村就是咱村里人,谁都得互帮互助。你就放心说吧。”  被看穿了心事,赵之远脸上微微一热,倒也没再藏着掖着。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那间土坯屋子归李镇山住,算是租也好卖也罢,总之让李镇山有个落脚的地儿。而他这边,则借李镇山退伍军户的名头把田税和徭役一并免了。  李延年听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脸望向门外。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事,你要跟镇山说。不过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他将目光收回,在赵之远脸上停了一瞬,“你们私下做什么交易,我这个做保长的管不着。至于做保人,不碍事。你出了门往前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往右边拐进去,不消一会儿就到镇山阿耶阿娘的坟头了。顺便替我递个话,让你薛大娘回来做饭。”  赵之远立刻就听明白了。  李延年是保长,这种私下里的银钱往来他自然不能明面上掺和进去。但两个人若是私下做好了约定,他权当不知道便罢。不过就是做个保人,在文书上签个字画个押,并不碍什么事。  “好嘞!”  赵之远利索地答应一声,站起身便往外走。他脚步放得飞快,衣摆带起一阵风,连脚腕刚好的那点余痛都顾不上理会。  沿着李延年指的方向,他很快便找到了那棵大槐树。往右拐过去,走了一小段土路,远远地便望见了两座矮矮的坟茔,坟前蹲着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个妇人的身影。  在坟茔前坐着的李镇山,一声不吭地拔了好一阵的草。  那两座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蒿,根扎得又深又韧,他每拔一丛,手指便被勒出一道红印。他不厌其烦地将那些荒草一丛一丛地拔干净,连坟边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苔都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了。  直到坟头露出原本的黄土,周围干干净净的,他这才停了手,一屁股坐在了坟边的草地上。  时节还没到深秋,山间的风却已经有了几分凉薄的意思。  风擦过坟头的黄土,卷起细细的尘末,又落在他脏兮兮的衣襟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股凉意便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连带着心里的愁绪也一并涌了上来。  父母走得早,他打小跟着哥哥长大。即便那个哥哥待他刻薄,不给吃饱、让他干重活,连当兵这种事都把他推出去顶包。可好歹,那时候还有个家。  如今家没了,哥哥也跑了。他就像一棵被人从土里连根拔起的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扎根的地方。  “怎么活下去呢……”他望着那两座坟头,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迷茫。  昨日或许还不觉得什么,那时候一门心思只想着赶路回家,脑子里只有睡觉两个字。如今这些事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由不得他不去面对。  可即便心里早就有了几分模糊的打算,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还是裹着他,怎么都挣不开。  他在心里把那点家底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  自己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军饷和赏银,拢共三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等去了县里,还能领些田地和农具,将就着也能把日子拉扯下去。  可县里那边不光要核对户籍军籍,更要核对房契。没有房契,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南燕,这就叫流民。  朝廷对流民一向忌惮得很,若是流民成患、聚众闹事,那可不得了。更何况还是个当过兵的流民。  会使刀,身上有力气,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样的人,官府格外防备。到那时候别说领什么田地农具,不被当成流寇锁起来就算烧了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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