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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听着耳熟。 赵之远一愣,目光下意识落到对方怀里抱着的那个油纸包上,随即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道:“李镇山?” 也难怪他认不出,对方这变化实在大得惊人。 他原以为上过战场的人,怎么也该比自己老成许多,谁想到眼前这人竟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修剪得利利落落,脸上的胡茬也刮了个干净,浑身上下收拾得清清爽爽,哪还有半分之前的邋遢模样。 “嗯!” 李镇山用力点了点头,瞧见赵之远那副吃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赵之远怀里一塞。 “来,给你!”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弯下腰,把地上那些物件一件件往牛车上搬。 赵之远只觉得手心里一暖,紧接着就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从油纸包的缝隙里往外钻。 那是实实在在的肉香,裹着一层荤油的醇厚,直往鼻子里拱。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白汽蒸腾而起,那股香气便更霸道地漫开来。 他顺着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喉结不自觉地上下蠕动。 是一只鸡,一只煮得恰到好处的肥鸡。 鸡皮绷得紧实油亮,根本裹不住底下的丰腴,黄澄澄的油脂从皮肉间渗出来,把油纸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咋不吃啊?” 李镇山将最后一件东西放在了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正对上赵之远怔愣的目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满是期待,亮晶晶地等着什么似的,“不是你嚷嚷着要开开荤的吗?” 赵之远眼神还有些发直,木木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想吃,是有些舍不得。这么一只肥鸡,怎么也得三四吊钱。 哪怕是在张家的时候,也就逢年过节才能见着这么一回荤腥。 李镇山见他这副呆呆的样子,也没再多说,翻身利落地坐上牛车,回头招呼了一声:“坐稳喽,咱们回家!” 牛车猛地往前一耸,车身晃了晃,倒把赵之远给晃清醒了。 他放下手里的鸡,目光落在李镇山的背影上,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开口:“李……你小子这是怎么了?重新投胎了不成?” 他本打算叫声“李大哥”,可一想到眼前这人兴许比自己还小些,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硬生生改成了“你小子”。 李镇山回过头,并不计较他的称呼,只是压了压下巴,压低声音嘱咐,“赶紧趁热把鸡吃了,凉了就不香了。咱们先出城,一会儿再跟你细说。” 赵之远翻了个白眼,只当他在故弄玄虚。 不过既然人家这么说了,他也不客气,伸手便撕下一只肥嘟嘟的鸡腿送进嘴里。 鸡肉是白水煮的,调味却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寡淡。 一口咬下去,肉香直冲鼻腔,丰腴的油脂立刻裹满了整个口腔,连吞咽都带着久违的满足。 对赵之远来说,这一口算是实打实开了荤了。也难为李镇山还记得他随口说的话,这趟城倒也不算白来。 至于今早被硬生生叫起来的事,看在鸡的份上,他就大人大量,一笔勾销了。 “李大——” 牛车悠悠出了城,赵之远吃饱喝足,一边用早上包馒头的那块布擦手指上的油,一边对着李镇山的背影想喊人。 可那“哥”字还没出口,一看到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便怎么也喊不出来了。他索性把那个称呼吞了回去,转而调笑起来。 “瞧你这骚包样儿。我还当那犁是现做的,费了这么老些工夫才回来。合着你是跑去修容了?”他往前凑了凑,拿腔拿调地揶揄,“怎么着,是不是打算找个城里大户人家的闺女做上门女婿?我可告诉你,你这模样也就骗骗乡野村妇,城里的大家闺秀可瞧不上你这黑炭头。她们呐,喜欢的是我这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 自打来了这里,赵之远还没碰见过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同伴。 硬要算的话,张家那个张林立倒是一个,可两人互相瞧不上眼,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到一处去。 今天李镇山这么一收拾,鲜鲜亮亮地出现在跟前,还惦记着给自己带肥鸡吃,那股子好感便按都按不住地往上冒。 憋了许久的活泼心性一上头,嘴上自然就没了把门的。 要是换成从前李镇山那副邋遢样子,赵之远断不肯多说半个字,今天么,全是看在鸡的情面上。 “啊,是是是,你说得对。” 李镇山回过头,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油纸包里那一堆干干净净的骨头,又转回去继续赶车,嘴里却愈发刻薄起来,“就你这副白净皮囊那是顶呱呱的好!就算当不成上门女婿,也大可以去哪家少爷府上,求个暖床书童的差事。” 赵之远眼尖,分明看见对方回头那一瞬间,眼底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失落闪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便讪讪地收敛了些:“算了算了,看在你请本公子吃鸡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说吧,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回去本公子给你补上。” 吃了人家的鸡,他自然不打算继续占便宜。 李镇山听他提起钱,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随口道:“不要钱。” “不要钱?”赵之远眉头一挑,满脸写着不信,“怎么着,卖农具的是个姑娘?总不能是个汉子,你脱裤子结的账吧?” “放屁!”李镇山开口骂道。赵之远不急反笑,身子往后一靠,优哉游哉地咂摸着嘴,“你看你看,一句话就急了?果然啊,往往只有真相才最戳人心的。” 李镇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眼底重新泛起一丝笑意,耐着性子解释:“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难不成不知道?因伤退伍回原籍的军户,县衙里不光要给买地,农具家什也得一并置办齐全。” 赵之远只能瞧见他挺直的脊背,并看不见那眼底的笑意。听完这话,他心里生出几分狐疑。 “伤?” 他目光从上到下把李镇山的背影扫了个遍,又仔细回想刚才他搬东西时那利索劲儿,半点不像有伤的样子。 赵之远鬼使神差地探过头去,脑袋停在李镇山身侧,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胯下,故意眯起眼,捏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伤——?” “哎,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病?”李镇山一转脸就对上了赵之远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立刻没好气地伸手把他的脑袋往后推了一把。 “坐稳当,小心栽下去。” 等赵之远讪讪地缩回去坐好,李镇山这才扬鞭轻轻抽了抽牛背,车轮又吱吱呀呀地向前滚动起来。 他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便再也没藏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在边关,我可是花了足足二两银子才弄到这份因伤退伍的文书。按咱们南燕的律法,这才白得了这些农具。怕县衙里的官老爷起疑,我这一路上能不洗澡就不洗澡,硬生生忍着。等到了县衙,我把腿就这么一甩,拖着就进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万万没想到,官府给的农具里居然有犁,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二两银子没白花。 离了集市,李镇山头件事就是直奔县衙。 不为别的,他也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些日子忍着身上的味儿,早憋坏了,只想着早些核对文书,早些去澡堂子里痛痛快快泡一泡。 好在事情办得顺当。县衙的人见他从边关回来,并没有刻意刁难,验过文书和地契便直接入了籍,从库房里调了置地的银钱给他,又让他去领了农具。 办妥这些,李镇山片刻没耽误,寻了个澡堂,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又修了面,还吩咐小厮去成衣铺替他寻了一套崭新的行头来。 这就是让赵之远等了好半天的缘故。 赵之远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咂摸:这李镇山倒不像看上去那么憨直,肚子里还是有点小算盘的。 “那鸡呢?多少银子,我给你。” 赵之远又提起这茬。 他原本想的是让李镇山破费一回也没什么,可一想到人家花了二两银子买文书,到头来换了一堆农具全便宜了自己,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 李镇山头也不回,两个字便打发了。 赵之远皱起眉,心想非得让他收下不可,故意换上一副不耐烦的口吻:“不就是一只鸡钱吗,你矫情什么?你花了二两银子弄来这堆农具,便宜的是我,怎么还能让你掏钱买鸡?” “不碍事。”李镇山一边赶车一边回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了赵之远一眼,“要不是你,我如今就是个流民了,哪还能占上这种便宜。” 赵之远白了他一眼,侧身打量着满车崭新的物件,随口换了个话头:“二两银子就换这些东西,亏不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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