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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是戳中了李镇山的得意处,他脸上的笑意再没忍住,嘴角止不住往上扬,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炫耀。 “不亏。那可是真不亏。军户役满回原籍,要是无地,只给三亩。可要是因伤退役,那就不是这个数了。而是足足八亩地。而且自行买地,多出来的自己付,少了的县衙补足差价。” 赵之远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三亩吗?转头就成八亩了?如今你比我都有钱,亏我还不收你屋子钱。” 他原先只觉得李镇山没有看上去那么憨厚,如今看来,这小子分明是十足的精明,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李镇山心里有些发虚。他倒不是怕赵之远找他要屋钱,只是觉得这个读书人对自己好,自己却藏着掖着,实在是不该。 那点愧疚悄悄漫上心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赵之远翻了个白眼。对他而言,那间屋子本就是和李镇山搭伙的买卖,对方不再是流民,自己的田税就免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自然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懒懒开口:“怕什么?是怕我去报官,还是怕我狮子大开口找你要屋钱?” 嘴上这么说着,可赵之远心里却并没多生气。不管是农具还是刚才那番话,对方现在可没了再瞒他的意思。 之前之所以瞒着,恐怕就是有些顾虑,无非是怕伤残作假的事被官府知道,会吃官司。 可让赵之远没料到的是,李镇山竟然勒停了牛车,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实打实的愧色,沉声道:“对不起。” 赵之远看得分明,那份愧疚做不了假,真得不能再真了。 他本就没把这事往心里去,见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笑了笑,伸手指指那堆鸡骨头。 “你不是用鸡赔过罪了吗?没事。官府的好处不占白不占,朝廷有朝廷的政策,咱们凭本事弄来的文书,咱占理。没事的!” 见他这么说,李镇山才默默转回身,重新赶车上路。可心里的悔意不但没消,反倒又沉了几分。 一开始他是怕事情败露,如今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家,因为之前的隐瞒就这么丢了。 “那徭役呢?” 赵之远故意岔开话头。 李镇山收拾起情绪,随口答道:“徭役全免。” 赵之远倒吸一口气。八亩地,白送农具,田税徭役全免,这条件结结实实让他的心狠狠动了一下。 “边关什么时候征兵?”他脱口而出。 “我也想——” 话没说完,赵之远自己先顿住了。 他有些不明白,这待遇,这安家的本钱,原身怎么就一根筋去读书了呢? 要是当初去边关待上几年,眼下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那可去不得!” 李镇山猛地回过头,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似的,一本正经地截住他的话头,“你是没瞧见,战后那帮人的惨样,少有全乎的。” “你不就好端端回来了吗?” 赵之远不以为然地挑挑眉,都是人,自己怎么就去不得。 “我?” 李镇山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下巴微微一扬,“我不一样,我有绝活。” 接下来的一路上,任凭赵之远翻来覆去地追问,又是套话又是旁敲侧击,李镇山始终守口如瓶。 那“绝活”的秘密便像被缝在了他嘴里,半个字也撬不出来。 直到牛车嘎吱嘎吱地停在了家门口,赵之远也没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意兴阑珊地跳下车,径直往屋里走,半点儿帮忙收拾的意思都没有。 李镇山倒也不恼,这些活儿自己干便是了,这些年都是如此,他已经习惯了。 转身走到牛车旁,他正准备动手整理,目光却被车上的一个布包裹吸引了去。 那是早上他包了馒头递给赵之远的,眼下正团成一团搁在那里。 李镇山伸手去拿,指尖刚一碰到,便觉出手感不对。 他轻轻“咦”了一声,扯开那块粗布,随即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布里严严实实地包着一块连着大半个身子的鸡腿,油汪汪的皮肉早把布面浸得透亮,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不一样的活法 赵之远走出屋子,一抹斜阳正懒懒地挂在西边院墙上。 温暾的光落在他刚睡醒的脸上,白皙的皮肤映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真舒服啊。” 赵之远仰起脸,迎着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胛骨在月白的衣料下微微撑起。 他一边吧嗒着嘴,一边半眯着眼朝院子里扫了一圈,寻找李镇山的身影。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寻摸了一整圈也没瞧见人,倒是院子正中间多出了一堆石头垒成的小丘。 他方才出门时还没有这东西,只是睡了一觉的工夫,怎地就凭空冒了出来。 赵之远皱了皱眉,趿拉着步子走过去,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灶台。 那灶台垒得极为粗糙。 不过是些个头差不多的扁平石头胡乱叠起来,石缝间糊了些黄泥巴,泥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泛着深褐色。 赵之远拿脚尖轻轻踢了踢灶台底部的石头,嘴上嘟囔道:“这手艺,真凑合。” “瞧什么呢?” 院门口传来一道粗亮的声音。 李镇山两手各拎着一块不小的石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也不知从哪个山坡上翻出来的。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拿下巴朝赵之远的方向扬了扬。 “我看你这灶台。”赵之远又踢了踢脚下的石堆,抬起头一脸狐疑,“就这玩意,行吗?” 李镇山走到跟前,将两块石头一左一右搭在了灶台边沿,拿手掌在沿口上比了比,见差不多平整了,这才拍拍手上的泥灰,抬起头满脸得意。 “行不行?战场上埋锅做饭多少次了。要是不行,早就延误战机了。” 这话李镇山倒不是吹牛。在军营中,平日里自然是由火头营管着吃食,可打起仗来或急行军的时候,火头营跟不上,当兵的就得自己就地埋锅造饭了。 几块石头一垒,一口铁锅一搁,火一升,饭就得熟了。这几乎是每个在边关待过的老兵必备的看家本事。 “大半天你就垒了个这个?”赵之远摇了摇头,弯腰又端详了一眼那道歪歪斜斜的石缝,语气里满是嫌弃,“这玩意能用几次啊?” 在他看来,费这么大劲还不如把原先院子角落那口塌了的灶台修补修补。 李镇山白了他一眼,蹲下身从旁边抱起一捆早就砍好晾着的柴火,一边麻利地往石灶里添,一边头也不抬地嘀咕道:“也就七八次。你难不成指望用一辈子?等这玩意塌了,我早就把咱家灶台给砌好了。” 他回来时便去看过院子角落那口旧灶。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啃干粮,灶台坏着迟早得修。 他原以为那灶只是常年没生火,清一清炉灰、补一补破洞便成,谁料弯下腰把头探进灶膛里一瞧,里面早就酥成了渣,手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土。 与其花功夫在上面修修补补,倒不如干脆推倒重砌一个。 他打定了主意后便出了门,到隔壁村找了个手艺好的瓦匠,给了定钱,让人家明天过来砌新灶。 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工夫,眼看着天都快黑了,饭还没着落。 为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这才急急忙忙在院子当中垒了这个简易的石头灶出来。 他擦亮火折子,凑到柴火上吹了几口气,火苗便噗的一声蹿起来,舔着干柴噼噼啪啪地响。 李镇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赵之远咧嘴一笑,却笑得有些不自在:“你搁这儿看着火。我去李叔那儿借点粟米。” 赵之远瞧出了对方脸上那点不好意思,只当他是去城里只顾着领补助,忘了买粮食。 也不知道李镇山这一来一回要耽搁多久,自己这肚子又确确实实饿了。 于是赵之远摆了摆手:“别麻烦了,我屋里有。” “行!” 李镇山眼角倏地弯了起来,即便那一丝笑意闪得飞快,却还是被赵之远逮了个正着。 赵之远皱了皱眉,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对方回答得未免太爽快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眼前这王八蛋嘴上说着要去借粮食,可方才站起身来,两条腿压根儿就没有往外迈的意思,稳稳当当地扎在原地,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回想起昨天自己为了让李镇山留下来,曾特意提过一嘴屋里还有腊肉的事,赵之远深吸一口气,把脸一板,直直地盯着李镇山。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啊。没有。” 李镇山嘴上连声否认,可那双眼睛却左飘右晃,怎么也不肯跟赵之远对上。 一副做了亏心事又没本事装到底的模样,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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