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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气反倒泄了,只觉得好笑。 在张家见惯了张林立那等滑不溜手的老练做派,这还是头一回碰上连撒谎都不会的人。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勾起嘴角,慢悠悠地笑了笑,“不过……咱们没锅啊。要不还是吃干粮吧?” “有!怎么没有?” 李镇山脸上的笑意刷地绽开了,方才那点被抓包的心虚一扫而空。 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自己那间破屋里跑,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口铁锅和一柄木勺,兴冲冲地举到赵之远跟前。 赵之远看着那口铁锅,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还买了锅? 他回想了一遍,进城时自己睡着了,回来时又径自进了屋,从头到尾都没注意牛车上多了什么东西。 本来想找个由头为难一下对方,现下倒好,被为难的反倒成了自己。 李镇山捧着锅笑得开怀,赵之远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他直直地盯着那张笑得毫无心机的脸,慢慢竖起一个大拇指,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行。李镇山,你是这个。真是过日子人哪,心是真细啊。” 那笑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发僵,那话听在耳朵里,怎么咂摸怎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 “瞧你说的。”李镇山把手里的铁锅往赵之远怀里一递,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笑里竟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害臊,“这不是打小吃苦吃出来的嘛。” 赵之远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瞧见了对方那张古铜色的脸颊上隐隐浮起一抹不大自然的红晕。 这是不好意思了吗? 他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怕是真没听出自己话里的阴阳怪气。 他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木着脸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铁锅。 “行,你在这儿等着。给我等着啊。” 等赵之远端着小半锅粳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瞧见李镇山正蹲在石灶前,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添柴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眉眼照得暖融融的,专注得像在烧窑。 “够了吗?” 赵之远走到他跟前放低了身子,将手里的铁锅在他眼皮子底下扬了扬,露出里面白白净净的粳米。 李镇山抬起眼往锅里一瞧,眉头登时拧成了一团。 赵之远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米,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煮出来也该够两个人吃了。 但见李镇山这副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不满意的样子,他当下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还不够?” “不是。不少了。” 李镇山连忙摇头,眉毛却越揪越紧,都快拧成个八字了。 他盯着那锅粳米看了又看,喉结上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眼看向赵之远,声音都低了几分:“你那儿有杂粮吗?这玩意太精贵了。咱……我舍不得。” 从小到大,李镇山也就在军营里能偶尔吃上几口这种粳米。 粳米是什么价,一斗粳米能换多少斗粟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方才那个“咱”字差点就顺嘴滑出去了,可他硬生生将后面那个“不配”给咽了回去。 不配。 那是说他自己。 赵之远是读书人,比他出息,说人家不配那是睁眼说瞎话,他李镇山头一个不答应。 可要让他自己吃这锅粳米饭,心里是当真疼得慌。 赵之远一听这话,脸色便有些挂不住了。什么叫舍不得? 如今田税免了,他屋里那七十升粳米是实打实攥在手里的,吃一顿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 他直接把铁锅往石灶上重重一跺,也不管底下正燃着火,锅底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塞给我馒头的时候舍得,买鸡的时候舍得。到我这儿,我就拿了这点粳米,你倒舍不得了?” 赵之远越说越来气,也不给李镇山解释的机会,指着锅便骂,“你小子是不是埋汰我呢?我告诉你,我就只有粳米,爱吃不吃。” “不是不是!” 李镇山吓得顾不上灶膛里的火,伸手就把铁锅捧了起来,生怕锅底被火烧坏了。 见赵之远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不高兴,他心里一急,话便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我不是寻思着给你省点嘛!要是知道你只有粳米,我就不惦记这顿饭了。” 给你省点。 这四个字落进赵之远耳朵里,弄得他微微一愣。 想起李镇山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想起方才这憨货说“打小吃苦吃出来的”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他心里那股火便像被浇了半瓢凉水,慢慢地消了下去。 “没事。”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伸手将锅从李镇山手里接了过来,“咱不是有田吗?吃完了再种。” “那能一样吗?”李镇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夺锅,又不敢真的上手,只得在一旁干瞪眼,“旱地种不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之远一个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眼神不凶,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像在说:你再多讲一个字试试。 “我知道。”赵之远板着的脸上终于松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神色,“李镇山,该吃就吃,别亏了自己。你还得下地干活,给我当牛做马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他不是想压榨李镇山,只是发现眼前这个壮汉实在过于简朴了,这次要不将他这毛病掰过来,以后弄不好自己也得跟着节衣缩食。 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人他也见过,可到头来,哪一个不是一辈子福都没享过就没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赵之远将手上的锅递了过去,丢下一句便往屋里走,“光吃这个我吃不饱。等我。” 李镇山端着锅站在原地,还没琢磨明白赵之远这是要去干什么,就看见他已经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大半刀腊肉。 那肉足有一斤多,风干得硬邦邦的,切口处泛着深红色的盐霜。 “嘭”的一声。 赵之远直接把那块腊肉扔进了锅里。锅底被砸得微微一沉,里头的粳米都跟着跳了一下。 李镇山手上猛地一坠,低头看着那块几乎占了小半锅的腊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么大一块肉,就这么一顿造了? 照这个吃法,他俩哪怕在地里把锄头抡冒了烟,也不够填这位爷的肚子呀。 “李镇山,不准留。全给我煮了。” 赵之远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也不管李镇山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便往自己屋里走,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打算给他留。 李镇山捧着锅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看锅里的肉,又抬头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脸苦得像是吃了黄连。 他呆立了半晌,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赵之远那话撂得明明白白,他也不好再违背。 淘洗粳米的时候,他捧着那白花花的米粒在水里搓了又搓,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一粒。 到了切肉的时候,李镇山回到屋里翻了好一阵才从包袱皮底下找出一柄菜刀和一块砧板。 那腊肉硬得跟木头似的,他摁着肉一刀一刀切成薄片,刀刃落在砧板上咚咚地响,心里却在默默算着。 这一刀下去多少铜板,这一片又是几天的菜钱。 “好了没呀?” 赵之远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霞光已经褪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粳米的清甜混着腊肉的荤香,被晚风一搅,满院子都是。他只是抽了抽鼻子闻闻,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赵之远故意板着脸走过去,没打算给李镇山什么好脸色,方才那推三阻四的劲儿,他还记着呢。 李镇山蹲在灶前,听见脚步声便扭过头。 灶膛里的火光将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见赵之远脸上那副强装出来的冷硬,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语气放得极为柔和:“好了。” “我看看。” 赵之远几步走上前,朝那口盖着盖子的铁锅扬了扬下巴。 李镇山识趣地伸手揭开锅盖。 一股白汽猛地升腾而起,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香气,差点把两个人的脸都熏湿了。 等雾气散了些,锅里的光景便露了出来。 腊肉被切成薄片,铺了满满一锅,几乎是将底下的白米饭遮了个严实。 “不错嘛。” 赵之远只夸了这么一句,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见对方脸色终于和缓了,李镇山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方才他是一丁点都没敢克扣,把那大半刀腊肉尽数切了,铺得锅都盖不上。 赵之远蹲下身来,凑近锅边深吸了一口气。 粳米的清香裹着腊肉的荤香一股脑地灌进鼻腔,把他整个人熏得晕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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