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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咽下去了,他才抬起头,脸上浮起一抹赵之远从未见过的苦笑。 “你觉得那些粮商背后的东家是谁?不就是那些个有钱的老爷们吗?他们跟官府串通一气,谁家要是敢开垦水田,那就是坏了他们的来钱路子。官老爷收了钱,有的是法子让你乖乖把田交出来。” 他跟着又舀了一勺饭,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几分,“要真那么容易,咱们村的日子不至于这么差。” 赵之远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粳米,就是当地官员和那些门阀世家收割百姓血汗的筹码。 人人都有的东西便不值钱,能产粳米的水田自然也就得牢牢攥在这些人的手里,万万不可流转出去。 自己若是不知好歹地开垦了水田,等来的绝不会是丰收,而是无妄之灾。 难怪村里家家户户都老老实实地种粟米,没有身家背景,这水田就是要人命的祸害。 “你再吃点吧。”李镇山见对方停了口,赶忙将勺递了过去,“咱俩明天还得下地干活呢。” 赵之远哪里还有胃口,直接将手中的勺子撂在了锅里,他心里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算了好一阵才稍微安心了些。 好在自己的六亩地挂在李镇山名下不用纳税,自然也就不用被当作韭菜一茬茬地割。 六亩地全种粟米,收成换成粳米也足够两个人吃了。只是想有些剩余拿去卖钱,怕是难了。 他方才才许下顿顿吃粳米的豪言壮语,现如今倒好,还没凉透就打了脸。 “不吃了。”他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也跟着低落下来,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那地是个什么光景,你又不是没看到,现在哪有什么活?哪怕犁地也得等春天再说,急什么?” 自觉触了霉头的李镇山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 他拿起着木勺又吃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瞄着赵之远的脸色,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咱田里是没东西,可村里其他人田里有啊。正是农忙时节,咱俩去给他们帮帮忙,做些人情。到时候咱们翻地,他们也不得不来搭把手。这六亩田,你不能指望咱两个人干吧?” 赵之远眉头越靠越近,又蹙在了一起。 他的确没想过六亩地两个人干,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把自己算进去。 他以为李镇山加上那头老黄牛就足够了。 现如今听对方这么一说,怎么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 干活?开玩笑。 要是能干得了活,他至于认了张员外做干爹吗? 他可是试过的,那锄头抡了几下就差点废了一双手,手心磨得通红,疼得连碗都端不住。 想让自己干农活,这李镇山怕不是瞎了眼。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拴着的老黄牛,理直气壮地耍起了无赖:“你是觉得我能干得动活?你带着我倒不如带着它去。要我还是要牛,你自己挑。” 就这么一句话,李镇山便不再做声,噎了个结实。 他放下木勺,上上下下打量了赵之远一个来回,目光从那张白净的脸一路扫到那双比女人家还纤长的手,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小子的腿还没自己胳膊粗。指望他干活,恐怕抡几下锄头就得躺地上。 其实赵之远比他想得要强些,那天在田里抡过几下锄头不假,至少没累到躺地上,他是自己坐下来歇息的,这一点倒是被李镇山无意中低估了。 李镇山又吃了一口饭菜,抬起眼看向赵之远,眼神里满是无奈。 他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装作郑重其事地开口:“兄弟,你听我一句劝。要不你还是把地卖了吧。我带你进城,听说城里布行的掌柜就喜欢你这种清秀的男子。他虽然老了些,但买卖属实可以,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李镇山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读书人压根儿不是种地的料。 让他种地,这六亩地迟早要卖掉换粮。今日这顿饭,分明就是要骗自己给他当牛做马的。 赵之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白了他一眼。 随即他展开双臂,让李镇山看清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儒衫,“我原本是打算在村里教孩子们读书,也不打算收钱,能让乡亲们帮我照料田地就成。” 这倒不是他临时起意。 那天在田里歇息的时候,他望着村口那几个围着草垛追逐打闹的孩子,心里便隐隐有了这个念头。 再加上李大叔张口便叫他“先生”,更让他觉得这条路子或许走得通。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跟乡亲们开口,李镇山这个免费的劳动力便从天而降了。 “教书?”李镇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教什么书?顶多识些字就得了,到时候能去城里找份差事就算是大出息了。” 接二连三地被打击,赵之远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便上来了。 他就不信了,自己还能总说不过这个当兵的粗人。他扬起下巴,急声道:“万一要是有那么一两个聪慧的呢?那也可以去考个科举啊!” 李镇山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气:“没有大价钱去请那些个学堂里的先生举荐,你当这科举是说考就考的?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舍得卖家产去考科举?” 他看了眼一脸失望的赵之远,语气放得稍微缓和了些:“认识些字是真有用。好歹往后别被人拿文书给坑了。至于科举,算了吧,太费钱了。” 赵之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将对方这话在心里细细地过了一遍,忽然想通了。 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原身赵之远之所以能穷成那个样子,合着是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请先生做举荐了。 投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全打了水漂,人死了,功名没捞着,反而连累了初来乍到的自己走投无路,认了张家老爷做干爹。 活下去就那么难吗? 这农活,自己就非做不可了? 见赵之远闷着头不吭声了,李镇山便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就不会别的?” 赵之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一丝犹豫,“那把田租出去,能行吗?” “行是行。”李镇山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才咽下去,“可光靠租子养不活人。请佃户你也请不起。佃户得管饭、管住、分收成,你这点家底可撑不到秋收。” 他放下木勺,将勺子往赵之远那边推了推,脸上浮起一抹善意的有些过分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要不,我给你种吧。这样你就不用下地了,这一日三餐我就不掏银子了。到时候有了收成,咱俩二八分成。” 赵之远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指着李镇山便喊:“姓李的!你是不是都盘算好了!” “是。”李镇山也不否认,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可你也晓得,我说的那些也是真的。你这块地,是真的不好种。” 赵之远盯着他那张憨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气堵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发作。 他缓缓坐了回去,反而点了点头。 李镇山这谈不上算计。人家是明面上把账都给他算明白了。 田不好种是真的,自己干不了农活也是真的,请佃户请不起更是真的。 他目前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再说了,一日三餐而已,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吗? 至于二八分成,这也不算多。比起被田税逼死,这点代价实在不算什么。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不用下地干活,管两顿饭就能换个人替自己种六亩地,这笔账怎么看都不亏。 他瞥了一眼蹲在灶前添柴的李镇山,心想好歹是个当过兵的,总比那头老黄牛强些。 “那秋收我还去吗?”他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平和了不少。 “去,干啥不去?”李镇山呵呵一笑,方才那点小心翼翼劲头便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惯常的爽朗,“去城里换粮还得交税银呢。你趁秋收的时候跟他们熟悉熟悉,送送水,搭把手,混个脸熟。到时候直接用你的粳米跟他们换粟米,乡里乡亲的,彼此都信得过,省得去城里挨那一刀商税。” 赵之远听完,眼睛倏地亮了。 若是这样,自己不用进城,岂不是能省下不少税银?农户们不用进城换粮,也不用被粮商盘剥。这样谁都不吃亏。 “李镇山。”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结实得像个铁塔似的汉子,伸手在对方宽厚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两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郑重其事的笑,“没看出来啊。你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李镇山被他这一拍一夸,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上那几根不听话的乱发,耳根处隐隐约约地红了一点:“还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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