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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身上满是灰尘,刮痕一道道纵横交错,像张粗粝的地图,显然是口用了多年的旧缸。光擦拭就不容易,更别说灌满水了。 他伸手摸了摸缸沿,指尖立刻沾了一层灰。 “从哪儿淘换来的?花了不少钱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小心地掂着什么。即便是李镇山买回来的,可这钱自己也得掏一半。 李镇山摆摆手,嘴角那抹笑还没褪干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没花几个钱。八贯,从隔壁村拉回来的。” 他原本打算吃完饭就去田里帮忙,可瞧见赵之远没水用,心里便起了买水缸的念头。主要是怕自己不在家,赵之远用水不方便。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笑着拍了拍缸身。 “多少?八贯?” 赵之远惊得拔高了嗓门,眼睛瞪得溜圆。 早知道这玩意这么贵,当初从张家离开的时候,就算闪了腰也该搬上一口。 “八贯不贵了。” 李镇山一手扶着缸,一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裳早在扛缸的时候蹭得又脏又皱,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他却浑然不在意。 这价钱确实不算贵,也是运气好,他在隔壁村打听到有这么一口多年不用的旧缸,要不然去窑厂买新的,少说也得二两银子。 隔壁村的保长早些年也在边关当过兵,攀谈下来,是看在李镇山是后辈的份上才便宜卖给他。 张婶跟他说过,前些年闹过一场旱灾,附近几个村子死了不少人。 人没了,不少物件便多出来。李镇山一连跑了四五个村子,淘换了不少好东西。 至于这些东西是不是死人用过的,他倒不在乎。 都是穷苦人,哪家哪户的物件不是一代代往下传的? 别说水缸了,就是一件棉袄,怕也送走了四五代人。 只是这话他没敢跟赵之远提,怕这读书人心里犯膈应。 李镇山开始把水缸一点点往院里挪。 他蹲着马步,双手扳住缸底边缘,咬着牙,浑身的肌肉重新绷紧,将缸一寸一寸地往前搬。 每挪一小段就得扶着腰歇一歇,喘上几口粗气。 赵之远看得直摇头,嘴里啧了一声:“照你这么挪,得挪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回院里抱了些用剩的树枝出来,弯着腰挑挑拣拣,抽出两根溜圆的,掰掉枝杈,依次垫在水缸前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来,用点力,把缸滚上去。” 李镇山眼睛一亮,憨憨地咧了咧嘴,那笑容在汗涔涔的脸上显得格外实在。 他赶紧配合着往前推,两个人一个推一个垫,水缸便在圆木上稳稳当当地滚了起来,轱辘轱辘碾过院里的碎石子,不一会儿就挪到了灶台边上。 这位置是赵之远挑的。 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又拿脚步量了量,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他的盘算,以后这一块就是厨房了,水缸搁在这里,做饭取水都方便。 李镇山没多话,拎起木桶便出门挑水去了。 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宽厚的肩背在光影里晃了晃,便消失在院门口。 赵之远站在院里,望着那口落了户的大缸,又望了望院门口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这口缸来得太及时了,他原先还责怪李镇山没眼力见,现如今来看,对方起码是上了心的。 他蹲在牛车边上,把那堆家当一件一件往外拣,越看心里越舒坦,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碗筷有好几副,粗瓷的,碗沿上还带着釉色不均的斑点,虽然比不上在张家用的,但是不用围着锅吃了。 最让他高兴的是那两张凳子,虽说是旧的,木头面磨得发亮,卯榫也有点松动,可拿屁股一坐,稳稳当当。 这几天不是蹲在地上就是席地而坐,弄得衣裳脏得不像话,灰扑扑的像个叫花子。 他摸了摸身后那块蹭脏的布料,忍不住又高兴了一下。他将凳子摆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院子里有了点人住的样子了。 正摆弄着,李镇山拎着水桶回来了。水桶晃晃悠悠,洒了一路的水印子。他进了院也不歇,径直走到水缸跟前,把桶里的水倒了进去。 那一小桶水进了缸,只堪堪淹过缸底,晃了两晃就安静下来,连个响都没听着。 赵之远走过去往缸里瞅了一眼,心顿时凉了半截。照这个挑法,等缸刷完再装满水,怕是要挑到半夜去,到时候别说吃饭,饿都饿过劲儿了。 他眼皮一翻:“那么麻烦干什么?你李镇山一点脑子都没有?来回折腾不嫌累?” 说着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块抹布,站在缸边就忙活起来。 他半个身子探进缸里,抹布在缸壁上用力地擦着,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从缸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来擦缸。你趁天没黑透,赶着牛车去借几副水桶,打了水一趟运回来不就得了?” “啊?” 李镇山愣了一下,看着对方半个身子都快埋进缸里,袖子卷到了胳膊肘,细白的手腕蹭了一道灰印子,这才反应过来。 家里现在有牛车了,用不着自己一桶一桶地来回跑了。 他也是苦吃惯了的人,肩膀挑水挑了多少年,脑子里压根就没转过这个弯。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赵之远从缸里探出头来,斜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扎人,眉毛微微挑着,一脸的不耐烦。 等李镇山慌忙牵着牛车出了院子,赵之远才把脑袋从缸里重新伸出来,望着那消失在暮色里的宽厚背影,嘴里骂骂咧咧:“难怪保长两口子让我照顾你。就这傻样,没我早晚得累死。” 说完又缩回缸里继续擦。抹布蹭过缸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擦到缸底时整个人都快折叠起来了,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等李镇山拉着满满一车水回来,赵之远已经把缸擦得锃亮。 牛车上摞着十来个水桶,桶里水光晃荡,映着最后一缕晚霞。 夜色彻底落下时,灶火烧起来了。 俩人总算安顿下来,各自端了碗肉粥,坐在灶边的椅子上吸溜。 赵之远一手端着碗,一手指着身后的屋子,眼里放着光:“你看啊,明儿等徐叔来了,我就让他先在屋里砌石床。到时候再凿个洞,把灶火引过去,这炕就成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像是那铺炕已经热腾腾地摆在眼前了。 李镇山吸溜了一口粥,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点点头,又低头对付碗里的吃食。 按照赵之远的说法,这个叫“炕”的玩意确实是个好东西。 做饭烧水的时候,热气顺着烟道钻进床底下,整铺床都是热乎的。冬天往上一躺,从头暖到脚,比什么炭火盆都管用。 “我那间屋子一砌好,你那边就动工。到时候你也有床了。”赵之远抿了一口粥,抬手指了指屋里那张木床,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那木床到时候就拆了,咱们打两张桌子。省得吃饭连个搁碗的地方都没有。” 李镇山正低头喝粥,听见这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赵之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盯着碗里稀溜溜的米汤。 这是连自己也算进去了?那炕,自己也能睡得? 他把碗沿搁在唇边,没喝,闷闷地开了口:“你之前说这灶火大。我那屋子是土坯墙,经不起火烧。要不,你把床给我得了。边关比这儿冷多了,我扛得住。” 这院子原本就是李镇山的,他那间屋子什么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墙体是土坯混着木头的,灶火一烧,热气顺着烟道裹进去,用不了多久里面的木头就得酥成渣,到时候说不准哪天就塌了。 他自己倒不怕,可要是连累了赵之远,那书生的命金贵着呢。 赵之远一听,把碗往膝头一搁,摇了摇头。那架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蠢话。 “那可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你冻着了,地里就没人干活了!” 李镇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之远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憨样,忽然语气一松,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也软和下来几分。 “实在不行,咱俩住一间屋子。你不知道,这炕修起来比床大得多,别说睡两个人了,”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碗里的粥差点晃出来,“七八个人都不成问题。”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可那认真的样子底下,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躲闪,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快了,忙低头去喝那碗肉粥。 李镇山愣了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碗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闷声喝了一大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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