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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顺着喉咙热乎乎地淌下去,一直暖到了肚子里。火光在他被灶烟熏得发红的脸上跳了跳,谁也没看清他是不是笑了一下。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吸溜粥的声音,和灶膛里枯枝偶尔爆出的噼啪响。 灶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身后的土墙上,晃晃悠悠,像靠在了一起。 炕是个好东西,得修 在箱子跟前翻腾了好一会儿,赵之远才从底下摸出些散碎银子,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低头数了又数,觉得分量不够,又从怀里掏出一两整银,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上次进城就占了李镇山的便宜。那些农具自己一分钱没出,虽说是朝廷给的,但那也是人家李镇山自己的。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添置家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小气了。 那一车东西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口水缸。眼下这行情,一两银子能换九贯铜钱,光那口缸就差不多一两了,再算上碗筷凳子那些杂七杂八的,怎么着也够了。 他把银子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沁在上头,又凉又滑。 走到院子里,正瞧见李镇山从缸里舀水,弯腰蹲在地上准备刷洗锅碗。 赵之远也不说话,捏着银子就往对方腰里塞,嘴上故作随意地撂了一句:“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添置家当的钱了。要是不够,就算是你的那份了。” 话说得轻巧,可那银钱是他盘算了许久的,只会绰绰有余,不可能不够。 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对方收得坦然些。 李镇山的手还是湿的,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刚想伸手去拦,生怕湿手弄脏了赵之远的袖口,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读书人的衣裳虽旧,却总是拾掇得干干净净,领口袖边不见半点污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湿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浸了水泛着白,到底没好意思碰上去。 “你要是这样,那修炉灶和修炕的钱可就我来给了。你到时候别抢。”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甘心。 白得了对方一间屋子,他本就有心贴补赵之远,如今见那银子的分量,只消扫一眼便知道给多了,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那可不行,那得多少钱呐?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赵之远闻言,直接把银子往对方怀里塞了个结实,顺带侧过脸去,用极其不悦的语调丢出一句,“这钱你得拿着,修炕的钱到时候咱俩各一半。清兄弟还明算账呢,别到时候整村的人说我欺负你。” 他说“欺负”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说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李镇山放下手里的瓢,把手往衣裳上蹭了又蹭,蹭到掌心差不多干了,才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钱。 他拣出那一两整银,拉过赵之远的手,稳稳当当地放了回去。 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硬硬的茧子,碰在赵之远手心里像砂纸擦过。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衣裳上蹭了一片水印子也浑不在意,那架势豪气得不得了:“你都说一人一半了,我就拿这些。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别磨磨唧唧的,这点钱多了少了的没意思。” 赵之远皱起了眉头。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浮出一股子不耐烦,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把银子退回来,更不喜欢这种推来让去的场面。 “你这人,怎么不听话呢?”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声音却压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再这样,到时候冬天了,我可不让你进屋子。” 李镇山挠了挠头。方才还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这会儿被这句话噎得顿时得意不起来了。 他倒不是怕挨冻。边关的雪比这儿厚多了,北风刮起来像刀子割脸,他不也扛过来了? 可赵之远那架势摆得分明,就是要做这个主,不许有人违拗。那眼神直直地戳过来,不凶,却硬得很。 “……行,听你的。”他点了点头,接过那一两银子,又觉得这样认怂有些没面子,便粗声粗气地找补了一句,“老子刚好还省钱了呢。” 话是这么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赵之远看着那一两银子又回到了李镇山怀里,心里头一时间闹腾得厉害。 一边是开心,对方这顺从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像是被人认了可以做主的那个人。 一边又是肉疼,那银子就这么没了,银光一闪就到了别人怀里。 开心和肉疼搅在一处,说不清哪个更多些。 他咬了咬嘴唇,把目光从银子挪开,越过李镇山,落在对方身后那间土坯屋子上。这一看,心思就转了。 那屋子歪歪斜斜地蹲在院角,像个站累了蹲下去的老人。 墙体裂了几道缝,从屋脊一直蜿蜒到墙根,像枯树枝。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几处都露出了底下的黄泥。 “你那间屋子,是不是也得修一修了?”他问,语气已经从方才的赌气里缓了过来,多了点认真的味道。 即便往后要睡一间屋子,那也得等炕修好了再说。 眼下这光景,李镇山那间屋子实在不像样子了,就算日后只拿来堆放物件,一下雨还是漏。 窗户也没糊纸,风往里灌的时候呜呜地响,耗子顺着墙根的洞钻进钻出,要是咬坏了东西,那才叫麻烦。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肉疼倒淡了些。这屋子,得修。 “是该修修了。” 李镇山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屋子,目光在那几道裂缝上停了停,像是在打量一个老熟人脸上的皱纹。 “我都想好了,明儿起来先去田里干活,等过了晌午就回来弄屋子。估摸着要是快的话,两天就能忙完。” 李镇山神色平平淡淡的,既没有嫌麻烦,也没有抱怨。 “两天能忙乎完吗?”赵之远有些不信,挑着眉毛问。 “差不多。”李镇山端起地上装满水的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跟村里人借水桶的时候顺道问了一下李叔,他那儿还有些桐油纸,刚好用得上。叔说到时候借我一些,补屋顶正好,再弄些茅草一遮,就成了。” 赵之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喃喃了一句:“合着,你都问过了呀?” 随即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嘲,“我这是白操心了。” 他只觉得自己多嘴了。怎么还真把保长的话听进去了,怎么就照顾起李镇山来了? 可心里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到的,对方也都想到了,而且已经有了准备。 这般默契,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像是两个人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镇山,那人正弯着腰搬锅,后背上还蹭着一块灰,浑然不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田里露水的潮气,凉丝丝的。 赵之远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刷锅的李镇山,那背影宽厚踏实,刷锅的动作不紧不慢,勺子在锅壁上刮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收回目光,走到水缸前舀了碗水,转身回了屋子。 人家都这样忙了,自己干看着也不像回事。不如早点回去研墨,把图纸给画出来。 他翻出纸笔,趁着油灯的亮光,拈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勾勒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几根线条便有了炕的雏形。 不一会儿,一张简单的草图便出来了。 他拿起图左看右看,眯着眼端详了半天,总觉得少了什么。 对着屋子比照了许久,这才发觉居然没有标注尺寸。他有些懊恼,刚要提笔补上,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想通了,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我这脑子。要什么尺寸,直接沿着墙砌不就得了。” 声音里带着点笑,是笑自己糊涂。 他把图纸仔细叠好,压在褥子底下,起身出门去出恭。 之前在张家的时候,夜壶恭桶一应俱全,都有人备好了搁在屋里。 如今到了村子里,这些事都得迈出院门,寻个离家远、没人走动的地方解决。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嘀咕:要是真等天冷下来,北风呼呼地刮,还得一趟趟往外跑,那可就遭罪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瞧见李镇山还在那儿忙乎。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一堆树枝,正蹲在地上用斧子劈成小段,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地上已经摞了一小堆。 见赵之远回来,李镇山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我弄些柴火,你明儿好升火。” 赵之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就没买恭桶夜壶什么的?” “没,没瞧见。”李镇山摇摇头,手里的斧子没停,“咱们这儿出门去自家田里就解决了,没那么多讲究。” 他抬手随意地往院外一处空地扫了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点小心,“改天进城的时候,我给你买一个。省得你来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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