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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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压根就没有空地,别说打地铺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想进去都得侧着身子。  李镇山不信,撂下手上的活就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他大步流星,步子带起一小片尘土。到了门口往里一探头,随即便退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不行,你得给我找个睡觉的地方。”  他走回来,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讲理的蛮横,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  做体力活最怕两样,睡不好和吃不好。他清楚得很,要是连着几天睡不好,白天的活就撑不住。  赵之远瞧了一眼李镇山,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人额角上还挂着汗,衣领子也歪了,都是为了建那个茅厕弄的。  他指了指那搭了一半的茅厕,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威逼利诱:“你要我管你也行,你把这茅厕给我搭好,别拖拖拉拉的了。”  想拿修茅厕当免死金牌,让自己不好意思发火?那不可能。他早就看透了。  李镇山眼睛一亮,那双黑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有了光彩:“当真?”  他问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赵之远反悔。  “当真。赶紧的,建个茅厕,又不是建皇宫。真当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啊?”  赵之远把话挑明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李镇山点了点头。  一想到今晚不用睡外面,他立马来了劲头,转身走到那堆木板前,一股劲把几块木板全搬到了茅厕边上。  之前都是一块一块拿的,这回像是换了个人。  他蹲下身,抄起斧头就干了起来,斧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节奏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  赵之远笑了笑,转身朝自己屋子里走去。  他在院子里是待不住了。  吸取了前两天的教训,他可不想没一会儿就被叫进去一趟,像个陀螺似的被抽得团团转。  “徐叔,你先别忙。我跟你们说说这炕。”  赵之远从人堆中穿过去,肩头在几件粗布衣裳上蹭了好几下,才到了前头。  他指着墙的一边说道:“徐叔,你别忘了打个洞啊。”  徐瓦匠闻言愣了一下,手里拿着一块砖都忘了放下去。他还以为赵之远要说什么要紧事呢,结果就这?  但他又不好驳了对方面子,让对方下不来台,赶忙点着头:“那是那是,不打洞这热气怎么进来啊。”  “额。”赵之远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了,脸上不禁有些尴尬,他赶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在屋顶打个洞,弄个烟囱。”  见徐瓦匠一脸的疑惑,眉头都拧了起来,赵之远赶忙上前比划。  他指着屋子的一角,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圆:“这儿弄个烟囱。炉灶的烟气进了炕,再顺着烟囱走,这样烟气有地方出去,不至于憋在炕里。”  “那热气不是都跑光了吗?”  徐瓦匠有些不解。这些东西,之前赵之远可没跟自己说过。他手里的砖搁下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听赵之远说话上。  “没事。您到时候在烟囱这儿横着留个缝隙。”赵之远说着拇指和食指张开,隔出一道细缝,拿手比划了个大小,也就一本书的厚度,“冬天了就将木板插进去,热气就跑不掉。天暖和了再将木板抽出来,挡着缝隙就行。”  他比划的动作很慢,生怕对方听不明白。  徐瓦匠恍然大悟。  赵之远说得在理。要不然这一烧火做饭屋里就热,天热了屋里就没法待,怕是比外面还难熬。他拍了拍脑门:“哎呦,赵先生说的是,老夫差点就将这事给忘了。”  头一次垒炕,他忘了炕也得分冬夏,不是光管暖就行的。  赵之远挠了挠头,指着空荡荡的地面,接着方才的话茬继续说:“还有这炕里面,最好多修些柱子。不然容易塌了不说,这热气跑得快,不保温。”  他用脚尖在地面上点了几处位置。凭着前世姥姥烧炕时念叨的那些话,他费了不少劲,连说带比划,一会儿蹲下去指地面,一会儿站起来比高度,这才将炕的事说了个明白。  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干了。  徐瓦匠一边听着,一边将这些事牢牢记在了心里,不时点一下头,眼角的皱纹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见都说完了,赵之远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只管让李镇山去找我。”  交代完这些,赵之远这才放心地出了院子。  这些天院子里乱得很,到处是砖石灰浆,到处是人声脚步,他的心也跟着乱。现如今趁着没事,刚好出门散散心。  院外的空气清冽多了,没有被搅起来的尘土,他深深吸了一口。  走出去没多远,赵之远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个不舍得吃桂花酥的阿肆,小人儿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膝盖上摊着几根粟米穗子。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了晃。  他脚底下放着一堆没脱壳的粟米,金灿灿地铺在粗布上。  “阿肆,干啥呢?”赵之远走近了,弯腰坐在他旁边,膝盖差点碰到那些粟米穗子。  “赵先生。”阿肆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赵之远打招呼。  这孩子身量还没长开,站起来也不过刚到赵之远肩膀。  “阿娘让我挑一挑,留种呢。”  “留种?”  赵之远在张家的时候也听家里的佃户说过这留种的事。  秋收过后,并不是所有的庄稼都会晒干入仓,而是要留下一部分作为来年的种子。  为了庄稼好,留种的粟米得是个个饱满、最好的那一撮。又因为怕出现意外,所以农户都会特地多留些种,以免种子坏了耽误来年播种。  赵之远蹲在地上,拿起一根穗子看了看,穗粒确实饱满,颗颗圆滚滚的,在日头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你家多少亩地啊,留这么多种?”他放下穗子,指了指地上那一小堆。  阿肆是孩子,藏不住事,随口就说了:“不多,也就三亩地。”  “三亩地?”赵之远皱起了眉头,目光在地上那一堆穗子上扫了扫,“用得了这么多种子吗?”  地上的穗子很多,码得整整齐齐的。赵之远哪怕不知道一亩地具体用多少种子,但搭眼一看也知道这绝对多了,多出来的不是一星半点。  “阿耶说了,镇山叔要种田,到外面买种子贵,特地多留些,到时候好给镇山叔送去。省得他花冤枉钱了。”  阿肆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小手在穗子堆里挑挑拣拣,把瘪的搁到一边,完全没当回事。  赵之远一愣,手指僵在了穗子上。他知道孩子口中说的“镇山叔”指的是李镇山。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穗子,那些金灿灿的粟米粒忽然变得有些扎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  自己光想着种地了,竟然忘了种子的事,到头来还得村里人给自己惦记这事。  他有些于心不忍,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亩地的收成本就不多,上了税,留完种也就没有多少余粮了。平白无故多出六亩地的种子要留,算下来少说是好几天的口粮。  他即便再爱占便宜,可这便宜占起来,心里亏得慌。  “阿肆。”赵之远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手掌落在又软又细的头发上,心里却一点软不起来,“你阿耶在我家学修炕,是不?”  阿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害怕的样子。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赵先生看着和蔼,不像是会找阿耶告状的样子啊。  他缩了缩脖子,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穗子。  “好,我知道了。”  赵之远瞧见对方有些畏惧,赶忙露出笑意,让自己尽可能和蔼一些。  他弯起眉眼,嘴角往上翘了翘,虽然心里面不是滋味,但不想吓着孩子。  “你忙你的,我再到处去看看。”  临走前,赵之远不忘从兜里掏了掏,指尖在兜底摸了好一阵,摸出两颗饴糖。  那是李镇山买回来的,家里还剩下些,他揣了几颗在怀里,本就是想着遇到孩子们逗弄一下的。他把糖放进阿肆的手心里,那小手又软又热。  阿肆接过糖,眼睛亮了一下,怯怯地说了声“谢谢赵先生”。  赵之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顺着土路往回走。  他心里头堵着什么,越走越沉。  三亩地,六亩地的种子,这笔账他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心里越不是滋味。  还没进院子,他就朝着修建茅厕的李镇山喊道:“姓李的,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又急又响,把刚飞回来的一只麻雀又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听到赵之远这么喊自己,李镇山心头一颤,手里的斧子差点脱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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