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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又急又冲,隔着半个院子都震得耳朵嗡嗡响。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自己好像没做错什么事啊,茅厕也老老实实在修了,木板都钉了好几块了,这火气怎么来的呢。 他不敢耽搁,生怕慢了对方这火越烧越凶。赶忙把斧子往地上一搁,朝着赵之远就跑了过去,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连衣领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赵之远见状,瞅了一眼院子里忙乎的人,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正干得热火朝天。 他直接拽住李镇山的衣角,把人往远处扯,手指攥着那粗布衣角,拽得紧紧的,步子又快。 李镇山被拽得踉跄了两步,也不敢挣开,就这么跟着走了。等走远了,赵之远才松开手,压着声音把阿肆家为他俩留种子的事说了。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镇山听了,眉头也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阿肆家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三亩地,一家四口人吃饭,还要靠在城里做工的大儿子贴补才勉强过活。 “行了,我晓得了。” 李镇山扭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正在那儿搭建厨房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挽着袖子,正弯着腰搬砖石,后背上洇了一大片汗渍,衣裳贴在脊梁骨上。 赵之远也随之看了过去。 那男人眉眼间跟阿肆有些相像,眉骨高高的,眼窝微微往里陷。 他心里一下子就晓得了,那个男人应该就是阿肆的阿耶了。 拍了拍李镇山的后背,他的手掌落在温热的粗布上:“你看着办吧。我跟村里人不熟。阿肆说了,是给镇山叔留的种子。” 他把“镇山叔”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之远不愿意掺和进去,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一个外来的人,跟村里人说不上几句话,更别提这种事了。索性就将事情交给李镇山自己去处理。 似乎放心不下,他又叮嘱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你这事要是办妥了,我让你进屋。” 李镇山听到“进屋”两个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想着早点进入官府纳税的主线,但想到后面主角不能只是看到村民纳税的难处就冒险开垦水田,这样太过脸谱化了,太突兀不自然,所以穿插了一些与村民的琐事,想让这份感情循序渐进,为后面的开垦水田的主线做铺垫。所以在这里跟想快速看主线的读者们说声抱歉了。 香囊 哪怕灶台已经修好了,赵之远思来想去,还是用了李镇山搭的简易炉灶。 新灶台连着屋里的炕,火一烧起来热气就往炕道里钻,他怕把还没干透的泥浆烤裂了,到底没舍得用。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口咕嘟冒泡的锅。 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就这么交叠着,在身后的土墙上忽闪忽闪的。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干爽里带着一丝清冷。 那是一份粟米与粳米混着煮的粥,里面加了点腊肉和野菜。 粟米沉在锅底,粳米化在汤里,野菜叶子被煮得软塌塌的,腊肉丁在其中浮浮沉沉。 赵之远其实早就吃腻了肉粥,连吃了好几天,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味儿。 可炉灶就这么点大,做这个是最为方便了。 要不是腻了,他也不会往里头加粟米和野菜,想着换换口味。 李镇山倒是不觉得腻,只要能吃饱就成,况且还有荤腥。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嘴唇贴着碗沿,眼睛却往上翻着,那眼神小心翼翼的,试图从赵之远脸上寻摸出对方心情的好坏。 见对方没说话,只顾低着头拿勺子搅碗里的粥,实在难以琢磨,他只好说些好消息来打破这份安静。 “那茅厕……” “姓李的,你故意的吧?” 赵之远本来就对手上的粥有些食之无味,勺子搅了好几圈也没往嘴里送一口。听见李镇山提茅厕,更是什么胃口都没了,直接把碗搁在了地上,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就这么斜着眼望着对方,眼珠子往一边横过去,眉毛挑着,嘴角往下撇。 “不是不是!” 李镇山见状赶忙低下头,两只手捧着碗僵在半空中,只恨自己说话不经脑子。 本来想着将茅厕修好的事跟赵之远说了,让对方高兴高兴,不成想一着急竟然忘了此时正在吃饭,直接倒了对方的胃口。 他脸上讪讪的,耳根子又开始发红。生怕赵之远生气,想来想去,他只得将话头扯到阿肆家去了。 “我跟周哥,就是阿肆他阿耶,说了留种子的事。” 李镇山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瞅着对方的神情,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惹人不快。 见赵之远点了点头,脸上淡淡的,没了刚才的怒气,他赶忙接着往下说,“周哥说得也对,咱们去外面买种子太麻烦了,还不便宜。” “什么意思?” 赵之远听对方说了留种子的事,原本还有些兴趣。没成想李镇山竟然说阿肆的阿耶说得对,怎么着,事没办成? 想到这儿,他眉头皱了起来,两只眼睛透出些怒意,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李镇山。那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只等着动手的野猫,随时要给对方一爪子。 李镇山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碗底磕在泥地上,碗里的粥晃了两晃。 此时他哪还敢吃饭,再不解释清楚,弄不好对面能把锅都掀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说周哥说得对,但事儿我办成了。” 他说得又急又快,恨不得直接跳到最后一个字上。 听到“办成了”三个字,赵之远心里好受多了。 那口堵在胸口的气顺了下去,他重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粥,眉眼也跟着松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忧愁。 松了口气的李镇山挠了挠头,粗硬的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 心想早知道就不兜兜转转了,直接说多好。 “那粟米种子,我到时候按照市面上的价格给他钱。他没同意,但也没拒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拿不准,像是自己也摸不透周哥到底怎么想的。 “不行。” 喝完了最后一口粥,赵之远将碗放到了一边,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想了想才说:“你是帮我种地,不能让你出钱。到时候折合成粳米还给他家,这样一来纳税的时候也能少出点血。” 粳米价高,折成粟米还回去,周哥家能少交些税粮,比直接给钱更实惠。要是给了钱,弄不好还是存了下来,到头来依旧短了吃食。 “行,都听你的。” 既然赵之远都发话了,李镇山哪里还敢有意见,点了点头,随即眼巴巴地看向对方。 “你看,我这该修的也修了,事儿也办了。我今晚……”李镇山放下碗,话锋一转。 他用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对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虽然是赵之远答应好的,但自己方才可是接连惹了对方两次,先是在饭桌上提茅厕倒了胃口,又差点让对方以为自己没把事办成,保不齐就反悔了。 赵之远掸了对方一眼,眼底露出一股子早就知道了的神情。 自打李镇山提茅厕的事,他心里就清楚对方这是来表功了,还惦记着进屋睡觉的事呢。 那点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知道了。不就是进屋睡觉嘛,可以。” 对方既然发话了,李镇山心里那块石头咣当就落了地。 他立马端起碗,几口吃完了剩下的粥,腮帮子鼓鼓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呢,就着急地说:“那我去洗碗,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东西拾掇拾掇,腾个地儿出来。” 话都含含糊糊的,米粒差点从嘴角掉出来。也不知怎么的,只是不用睡在院子里了,自己就那么高兴。那股高兴劲儿从心底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那么麻烦干嘛?那些东西过几天还得搬,别收拾了。” 赵之远扭过头看了看,见到满地的泥沙砖石,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这几天午觉也没睡成,搬东西还麻烦,耽误自己睡觉。他只想早点躺下,什么都懒得折腾。 李镇山有些懵了。 那屋子他可进去看过,落脚的地都没有,要是不收拾咋打地铺啊?难不成两个人挤一张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汗味,忙了一天,衣领子都是潮的,一股子咸腥的汗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心里有些发虚,只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埋汰了,实在不合适。可赵之远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可得好好收拾收拾。 “也行。那我再去挑两桶水,冲冲身上的味儿,换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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