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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赵之远听到这话,面露不解,抬起头看着已经站起身来的李镇山。 只见他那样子,实在是憨厚得有些过分了,一脸正色,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瞧见对方脸色有些发红,再加上刚刚说什么冲冲汗味、换身衣服,赵之远立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了。 这人,以为自己要跟他挤一张床。 “李镇山,你是怎么想的?” 赵之远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还以为对方是问自己冲澡换衣裳的事,李镇山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这不是担心自己身上的汗味让你睡不着吗?你又爱干净,怕脏了你的床。”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坦坦荡荡的,似乎觉得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赵之远听后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漫开,眉眼都弯了起来,肩膀也跟着抖了两下。 但看到李镇山的样子很严肃,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笑很快就收住了,指了指自己那间砖石屋子。 “你他娘的想什么呢?我是让你去我屋里打地铺。” 赵之远一开始就留意了自己的屋子,即便垒上了炕,剩下的空场也足够大了。 他想着让李镇山收拾收拾直接在里面睡,没成想对方会错了意,竟想着跟自己挤一张床。这人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李镇山拍了拍脑袋,手掌落在脑门上发出一声脆响,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自己光想着睡院子了,忘了家里还有一间屋子。 要说干净整洁,赵之远那间屋子里哪怕现在堆了些砖石泥浆,也比先前自己那间土坯屋子要强上不少啊。 “不是……” 李镇山想到自己修的茅厕,今儿个一口气把那几块木板全钉上了,还挖了一尺多深的地,又想到与周哥掰扯了半天的事,脸上有些不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亏了,亏大了。 也怪自己没想到这点,竟然将五天的活一天就给干了,往后几天还怎么偷懒,还怎么躲着对方找茬呢?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瞧见李镇山那一副吃了瘪、着急又说不出的样子,赵之远心头一乐,打算火上浇点油。 “不是什么?”他指了指茅厕,“我跟你说了,你把茅厕修好,我给你想个折儿,让你不用睡院子里挨冻。我做到了吗?” 李镇山扭头看了看茅厕,月光下那木板搭的小棚子立在院角,方方正正的,钉得还挺结实。 他思来想去,只能点了点头。但是还想说些什么,嘴刚张开,却被赵之远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我说你把种子的事和周哥说清楚,就让你进屋睡。你就说,是不是让你进屋了?至于哪间屋子,你就别管了。” 赵之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李镇山瞧了瞧那间砖石屋子,只觉得心里有股气堵在那儿出不来。 对方说的句句都做到了,让自己进屋,确实是进了。不用睡院子,也确实是不用。 可怎么就那么憋屈呢?一时间就噎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唉,不跟你唠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干活呢。” 赵之远摆了摆手,朝那间土坯屋子走去。 路过李镇山跟前时,还不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手掌落在粗布衣裳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逗弄。 这一下子就把李镇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月光底下,影子拖得老长,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锅底还剩一点残火,明明灭灭地闪着红光。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他挠了挠头,到底没想出什么话来,叹了口气,弯腰去收拾碗筷。 到了半夜,赵之远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着黑出了屋子。 夜风裹着凉意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刚走到院子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他缓过神来了。 现如今院子口就有个茅厕,他差点给忘了,还打算往远地方走呢。真是睡糊涂了。 他转身走进茅厕,刚推开门,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清雅的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在茅厕里显得格外不对劲。 他一下子有些发懵。这味道不对啊! 哪怕这茅厕还没用过,也不该这么香。 茅厕就该是木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怎么会有这种像是熏过衣裳一样的香气? 他推开茅厕的门,月光顺着倾泻而下,铺了一地银白。 他借着光瞧见了,木板上多了个木头盒子,就钉在板子上,钉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 那盒子不大,做得很精巧,边角都磨平了,不像是一时起意钉上去的。 他凑近用鼻子嗅了嗅,这味道就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 打开盒子,月光照进去,里面竟然放着两个香囊。 香囊鼓鼓囊囊的,针脚细密,布料也是顶好的绸缎,虽然已经半旧了,边角有些磨毛,但洗得干干净净,系口的丝绦也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看来里面的药材没少放。 兰芷、艾草、沉香、丁香,这些都是香囊里少不了的药材,随便哪一样在药材铺里都得好些个铜钱,凑在一起更不是个小数目。 “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花这冤枉钱。” 赵之远嘴上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嫌弃,可眼睛已经从香囊上挪开,往砖石屋子那边望去了。 他的手指在香囊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布料又软又滑。 砖石屋子的门敞着,月光从门框里泻进去,铺了一地银白。 他站在茅厕门口,已经入了秋了,夜风翻进院子里,只让人觉得一阵阵凉意上涌。 由于才垒了炕,想让泥土干得快些,徐瓦匠特地叮嘱过不能关门。他白天还觉得这主意不坏,现在站在风口里,才知道有多冷。 一想到这么冷的天,屋子门不能关,李镇山还睡在里面,他心里一揪,只感觉闷闷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轻手轻脚地就往那屋过去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着什么出声。 因为门没关,所以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李镇山只是随意弄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草梗子还支棱着呢。此时他正蜷缩在上面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大号的虾米,连个铺盖都没有。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去,吹得地上的干草轻轻晃动,李镇山在睡梦中又缩了缩肩膀。 一想到对方记得买恭桶和木板,连香囊都想到了,唯独没想着给自己买床被子,赵之远这个气呐。 那股气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又酸又涩。 “真是个憨货。”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小,生怕惊了对方。 转过身,赵之远便从自己屋子里抱着一床铺盖过来了。被子是棉的,絮得厚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动作极轻,将铺盖一点一点搭在了李镇山身上,再慢慢地掖好被角,把肩膀和脚底都裹严实了。 月光照在李镇山脸上,那张粗糙的脸在睡梦里舒展着,嘴微微张着,打着均匀的呼声。 见对方睡得还是那么沉,连打呼声都没变,一声接一声,平稳又有节奏,赵之远只觉得好笑。 他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安安静静的。 “能吃能睡没心眼,还真是个傻老爷们。”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多是些打趣的意味。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往自己屋里走。 夜风还在吹,院子里的赵之远看了看茅厕,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李镇山,只觉得再过些日子,这个家就有些样子了。 起来,重睡 自打那天早上醒来,李镇山就瞧见身上多了床被褥。 那床被子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一睁眼就看见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等他想去道声谢,赵之远已经出了院子,连个人影都没逮着。 而且这几日赵之远这脾气好像好了不少,对自己也没有那么苛刻了。 以往无论做什么,对方都得挑些毛病出来,水挑少了要骂,柴劈细了也要骂,连走路带起尘土都要挨上一记白眼。 可这几日,赵之远似乎有意避着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着人,其余时间雷打不动地去村里遛弯,一遛就是大半晌。 院子里少了那双到处挑刺的眼睛,李镇山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干活的时候偶尔抬起头四下望望,试图找到那一袭儒衫的身影。 两个人也就在晚上吃饭时能闲聊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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