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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主人 时近晌午,日头爬到正头顶,学堂后院的老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 赵之远推辞了好几次,架不住顾长水的热络邀请,终究还是留下来吃了顿便饭。 只是这样要委屈李镇山了,作为书童,他自然没有上桌的资格,只能站在廊下远远地候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自己也装作没听见。 李延年倒是因此沾了光,这些年来他来学堂不知多少次,在学堂吃饭还是头一遭。 刚开始他还跟着两人后头有说有笑,可等菜上了桌,他便有些坐不住了,整个人只是殷勤地笑着,嘴角僵僵的,不敢开口多说什么,连夹菜也是一丁点一丁点地夹,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说是便饭,那也只是对于顾先生而言。 赵之远与李延年瞧见被端上来的菜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瓷盘白净,菜色鲜亮,满桌子的热气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顾先生,学堂的厨子手艺还真是了得。就说这炙肉吧,滑嫩得很,丝毫闻不着半点膻味。” 相比于李延年的拘谨,赵之远显得游刃有余。 他放下筷子,一边夸赞着菜肴,一边偷摸瞧着顾长水的脸色,想着吹捧吹捧总是好的。 “什么羊肉啊。”顾长水笑了笑,筷子搁在瓷托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那玩意膻味那么重,怎可入嘴?” 赵之远愣了愣神,又夹起一筷子炙肉放到嘴里。 肉片切得极薄,炙得外焦里嫩,他咀嚼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尝出来是什么肉。 瞧见对方这一脸疑惑的样子,顾长水用筷子夹起一片炙肉,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 “这是鹿肉,用的是不足月的幼鹿。” 鹿肉比羊肉肉质更为细嫩,膻味也较轻。 最要紧的是,自打食用羊肉的人多了,鹿肉便渐渐成了王公贵族的吃食。 物以稀为贵,鹿难以捕获,一斤鹿肉的价格就能买上两斤羊肉,若是换成粳米,得足足一袋子。 赵之远点了点头,尴尬地笑了笑,嘴里那块鹿肉忽然有些咽不下去了。 “之远啊,你在张家不曾吃过鹿肉吗?” 顾长水这话问得巧妙。鹿不常见,即便捕获了一般也都被官府买去了,明知如此还要问,很显然不是在问鹿肉,而是在问张家。 赵之远愣了愣神,放下筷子。 “张员外虽说富裕,但一向节俭,平日里也就食些腊豕,逢年过节才会宰只鸡。” 他说得不卑不亢,语气平淡。 顾长水闻言点了点头。他很满意对方的回答。 见对方识趣,主动将话往张家上引,他便笑了笑,又夹了一筷子菜。 “张员外一个商贾出身的人,怎的如此吝啬?听闻他光是水田就不下三百亩,城中铺子更是十余间,不应该啊。” 赵之远眉头一皱,不知道顾长水打的什么算盘,只觉得这话里藏着钩子。 他只能搪塞过去:“是吗?学生在张家的时候终日沉迷于典籍之中,倒是没在意这些东西。只知道张家富裕,却不晓得竟然如此富裕。” 他说得倒是实话。当时有人养着,有口吃食,不用干活,他已经很知足了,根本没在意张家到底有多少家产。 顾长水见赵之远说得不像假话,便不再追问张家的底子究竟有多厚。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换了个话头。“之远啊,张员外既然收你做干儿子,让你走的时候可去衙门那儿告知了一声啊?” “不曾。当时走得突然,张家族人对此也没多在意。” 赵之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氛围有些不妙。 他朝李延年瞥了一眼,见对方只是低头盯着空空的碗,一副拘谨模样,便不动声色地用脚踢了踢他。 会了意的李延年赶忙拿起酒杯,站了起来。 “顾先生,老朽敬您一杯,多谢您这些年对阿寿的照料。” 他双手捧着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被这么一打岔,顾长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一闪而过,不留痕迹。 “李保长客气了。”顾长水自顾自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水,随即打趣道,“阿寿干活仔细,为人聪慧,别说在学堂了,哪怕入了衙门干活想必也应付得来。” 李延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尴尬地笑了笑,又把酒杯举高了些,一饮而尽。 直到这顿便饭结束,三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只字不提别的,只是围绕着阿寿去说。 菜又上了几道,但赵之远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等送走了赵之远三人,顾长水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朝着身边一个中年仆从说道:“陈寻,你说这个赵之远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竟然放着张家的家产都不要,只要那十几亩水田。” 当年张培生认赵之远做干儿子,那是众所周知的事,连衙门那边也对此登记造册,将其算入张家族人之内了。 张家虽然将赵之远赶了出去,可未告知衙门。按照律法,即便张家再收继子,等张员外百年之后,那张家家产也有他赵之远一份。 “先生,姓赵的愚笨,吃了亏只得默默忍着。但既然他是先生的学生,张家这般欺辱他,属实不应该啊。” 名叫陈寻的仆从微微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 顾长水撇了一眼对方,眼中没有责怪,反倒多了些赞许。 “赵之远这个做学生的都说了不介意,我这个做先生的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先生说的是,小的明白。姓赵的不介意,是因为得了先生的教诲,知恩图报,大度容人。明知赵之远是先生的学生还是如此,分明眼中也没有顾家。即便是小的,也看不过去。”陈寻低着的头缓缓抬起,露出一副请示的样子,“先生。您看。” 顾长水眯起眼,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算了,毕竟有律法在。你随便找个人去张家看着吧,要是张家做了什么违背律法的事,记得报告官府,按照规矩去做,小以惩戒就好。” 会了意的陈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躬了躬身,便退了下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深处。 这边,三人出了学堂,牛车晃晃悠悠地行在城中的石板路上。 李镇山坐在前头赶车,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咧着嘴道:“你小子可以啊!来这一趟,就平白多出九亩地!” 他伸手拍了拍赵之远的肩膀,那巴掌又厚又重,拍得赵之远肩膀一沉。 “你别高兴太早,十五亩地有你种的了。开荒就够你受的了。” 赵之远说着往车板上一靠,神色那叫一个嚣张,嘴角翘得老高。 “哪能让镇山一个人忙乎,咱们村里都得帮忙。”李延年笑着说道,坐在车板上,背也挺直了,丝毫没有先前在学堂的那副拘谨样子。 有了十五亩水田,对于村子而言可是大好事,以后不用再被粮商宰上那么一刀了,粳米换粟米,有赵之远在,比什么粮商都靠得住。 赵之远心中一动,收起了那副嚣张的神色,正色道:“李叔,我和镇山商量过了。往后村里的田赋,就从这水田里出。” “啊?” 李延年一愣,原本只当是村里人能从赵之远这儿换粮,没成想竟然还有这好事。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行,赵先生,这可不行!每年的赋税重得很,少说要一亩多地的收成呢。” 村里受了赵之远恩惠已经不少了,修炕、换粮,一桩一桩都是人家主动伸的手,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赵之远瞧了瞧在前面赶车的李镇山,那人正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李叔,镇山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么多活。我想着这一亩多地的粮食不白给,权当是村里人帮趁着干活的工钱。你也晓得,要是请佃户,这钱还打不住呢。是我占了村里的便宜,可不是村里占了我便宜。”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算一笔再平常不过的账。 李延年有些为难,他点了点头。赵之远说得有道理,若是开荒水田,村里人搭把手也就搭把手了,可种水田不比旱地简单,时时刻刻都离不了人,是件麻烦事。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先生,你说的在理,可我做不了这个主。等回去了,我问问村里人再说。成吗?” “行。”赵之远扭过头,看向李镇山,话锋一转,“咱们先去趟集市。既然来了,就别急着回去了,看看缺点什么,刚好带回去。” “好嘞,公子。” 李镇山一甩鞭子,牛车便朝集市方向拐去。 鞭梢在空中打了个响,老牛哞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这都出来了,还叫公子啊?”赵之远摇了摇头,心说这李镇山说了话怎么不算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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