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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荚还在锅里泡着呢,先洗头发,等收拾利索了再慢慢琢磨榨油的事。 添柴烧火,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开了,熬了约莫一个时辰,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木味。 赵之远舀了水洗完头发,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头,重新坐回了院子里。 晌午的日光落在身上,整个人都跟着暖洋洋的。他一边晾着头发,一边眯着眼想往后的事。 只等那汉子打猎回来,就可以把这事跟他说了。 赵之远都能想象李镇山听到“榨油”两个字时的表情。 先是皱眉头,眉心那道竖纹挤出来,然后抬手挠头,粗硬的手指在发根里抓两把,最后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瓮声瓮气地来一句:“行,听你的。”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句话,“行,听你的”。 对自己那是言听计从,从来不知道说个“不”字。 然后自己只要教会了李镇山榨油,再往后…… 赵之远想着想着,嘴角的笑容忽地凝住了。 他笑不起来了。 这油,他还不会榨呢。 “我这脑子!” 赵之远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手还是湿的,几滴水珠溅在衣领上。 他静下心来仔细翻找着前世的记忆,将所有跟菜籽油沾边的东西都往外挖。 他依稀记得前世有个菜籽油的品牌广告做得铺天盖地,那广告语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古法压榨。 想到这儿,赵之远心里头又稳了下来。 刚刚他心里也犯嘀咕,担心这菜籽油做出来是不是得用什么这个年头压根没有的器具?自己会不会白高兴了一场? 可既然有“古法压榨”这么一说,那就说明这油靠这个年头有的东西和人的一双手就能够榨出来。 至于法子嘛。大不了慢慢试。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 他拖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厨房,从灶台边上拿起那袋子菜籽,掂了掂分量。 “好像不太够啊!” 不用细算他也知道,这一小袋菜籽肯定不够折腾的,当务之急是多买些菜籽回来。 他决定过了晌午,等头发干透,再去一趟保长家,好好跟薛大婶聊聊这事儿。 这菜籽本就是薛大婶给的,对方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与其自己关起门来瞎琢磨,不如先去问个明白,顺便打听打听这菜籽该怎么种,来年开春撒上一片,往后也省得买了。 “赵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薛大婶正从屋里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小布袋子,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婶儿,我是来问问菜籽的事!”赵之远瞅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跟自己那装菜籽的袋子一模一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我陪您走一段吧?” 他本来是不想耽误别人出门的,可心里头攒了一堆问题,不解开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跟薛大婶一路同行。 “行啊。”薛大婶倒不介意,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刚好,我正要去张婶家呢,跟她约好了一起把菜籽碾了。” “好嘞。”赵之远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布袋,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婶儿,我替您拿。您娘家是哪儿的呀?那边种菜籽的多不多啊?一般都是什么价啊?” 这一连三个问题抛出去,薛大婶一时也不知道该先答哪个好了,只好笑着摆手:“不急。不急。赵先生,你一个一个问。我年纪大了,记不住那么多。” 赵之远不好意思地放慢了步子,连说话的语速也跟着缓下来:“婶儿,您还没跟我说过呢,您娘家是哪儿的?远不远?” “不远。再往南走就是了,就在青松县那边的屈家村。”薛大婶说着,不自觉地又补了一句,“来回也就走上一整天,坐车还要快得多!” 上次娘家来人,她记得清清楚楚,晌午过后人就回去了。 她还答应了自家弟弟,不管莹儿的事有没有着落,她都回一趟娘家给个信,总不能叫侄女在家里空等。 赵之远点了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一天的路程倒是不算远,要是自己赶牛车,还能更快些。 “婶儿,那您娘家那边种油菜花的多不多?对外卖吗?” “卖?”薛大婶愣了愣,“当然卖了。这玩意就是收了籽卖到城里去的,专门给大户人家的女眷洗头抹发用。城里不少杂货铺都收呢。也不贵,一斗也就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赵之远眼睛倏地亮了,“怎么比粟米还便宜?” 粟米一斗少说也要十三四文,这菜籽既能洗头又能榨油,居然只要十文。 他心里猛地热了一下,随即又生出几分不解。 薛大婶随口应道:“那是自然。粟米是粮食,能顶饱,这菜籽又不能当饭吃,也就闲时种些,也不打理。换几个零钱而已。” 赵之远点了点头,眼中的亮光却慢慢暗了下去。 他攥着布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心里那点热乎劲儿被兜头浇了盆凉水。 这菜籽比粟米还便宜,又不能当饭吃,估摸着庄户人家多半都紧着种粟米,没几户会花心思种这东西。 就算自己跑一趟屈家村,恐怕也收不到多少。 薛大婶见他忽然不说话了,侧头一看,就见这读书人耷拉着眉眼,步子也沉了。“咋了赵先生?瞧你好像不太对劲,跟菜籽的事有关?” 赵之远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多买些菜籽。可听婶儿这么一说,怕是悬了。这东西价贱又不顶饱,又能种多少呢?就算我去了,估计也买不着几斤。” 薛大婶听到这儿,站住了脚,反倒松了口气。 “咳,我当什么事呢!” 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玩意多着呢。粟米是四月上旬播种,八月收成。菜籽呢,是秋分育苗,九月里移栽,来年四月初正好收。这时间岔开了,用的是同一块地。” “难怪。” 赵之远这下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是一前一后,播种和收成的日子正好错开,不耽误种粮食。 庄稼人纳税吃饭靠的是粟米,油菜花不过是借着田里空闲捎带着种。农户们只要能换点铜钱,价高价低的无所谓了,自然价格也就贱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张婶家门口。 张婶正在院子里等着呢,碾菜籽用的石杵和石臼都备好了,一个大木盆搁在石臼边上,里头铺了一层干布,就等薛大婶过来。 瞧见赵之远也跟在后头,她愣了一下,随即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赵先生,你咋来了?” 她飞快地瞥了薛大婶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埋怨。 “姐!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我这院子乱得都不像话了!” 薛大婶扭头看了一眼赵之远,无奈道:“刚出门就碰上了。赵先生刚好有些关于菜籽的事要问,就跟着一道过来了!” “婶儿,您这院子不乱,比我那儿好多了,一点儿灰都不扬!” 赵之远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说的全是真心话。 自打家里养了鸡,总有那么一小块地上撒着剩饭剩菜,李镇山怕鸡在窝里闷久了生鸡瘟,每天都要放出来在院子里溜达。 虽说那汉子天天打扫,可赵之远还是觉得院子里隐隐有股子鸡屎味。 张婶家这院子就不一样了,虽说墙角堆着不少杂物,地上却洒了水压尘,干干净净的,秋风过处,扬不起半点土灰。 张婶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手上不自觉地摆弄起石臼来:“赵先生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对了!薛大婶,你们不是要碾菜籽吗?”赵之远看了看张婶手上的石臼,“我就不走了,刚好跟你们后头学学。成吗?” 两个妇人互相看了看。 见张婶微微点了点头,薛大婶这才开口:“赵先生既然都开口了,那肯定行!” 方才一路上赵之远对这菜籽的热乎劲儿她都看在眼里,只是这儿毕竟是张婶家,她一开始还拿不准,不敢答应。 现在见张婶点了头,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赵之远帮着升了火,随后便老老实实站在灶边,瞧着薛大婶伸手在锅面上方试了试温度。 “赵先生,这炒菜籽不能用大火,得用文火慢慢焙,手不能停,时间也得长些。” 薛大婶一边悉心教导一边拿木铲子在锅里不紧不慢地划拉。 她时不时还伸手摸摸锅壁,见温度上来了,便赶忙把锅端起来,搁在一旁继续翻炒,生怕余温把菜籽烘糊了。 她这边刚端开,张婶便麻利地从灶膛里抽出几根烧得正旺的柴火踢到一边踩灭,好让炉子的火别再那么旺。 等锅的余温降下去了,薛大婶又赶紧将锅端回去,继续翻炒。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趟,锅里的菜籽渐渐变了颜色,从乌黑变成了焦褐,冒出一股子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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