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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婶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差不多了!晾一晾,等不烫手了就能碾了。” 赵之远凑上前去,提着鼻子闻了闻,整个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就是这个气味,没错了! 一股浓郁醇厚的菜籽香,比没炒之前香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气味往鼻孔里一钻,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炒熟的菜籽在木盆里晾着,张婶趁着这工夫出了趟门,去邻居家又借了一副石杵石臼。 回来的时候菜籽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两个妇人便各自抓了一把放进石臼里,握着石杵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 石杵碾过菜籽,发出沙沙的细响,菜籽在石臼里渐渐碎裂,渗出细密的油光。 手上干着活,张婶的嘴又闲不住了。 “姐。上次你侄女的事咋样了?” 薛大婶手上的石杵停滞了一下,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改天我回娘家一趟,跟她爹说说。孩子的事,你就别瞎打听了!” 这话本来是想堵张婶的嘴,把话题就此截住。没成想反倒让赵之远来了兴趣。 “婶儿。你要回娘家啊?啥时候走?”他停了手上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薛大婶心里一松。 还好,这读书人压根没在意什么侄女不侄女的。 她没好气地瞪了张婶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怪你多嘴。 张婶被她这一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得低下头继续研磨着菜籽,不再吭声了。 “也就这两天吧,是得回去看看了。” 薛大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既然赵之远不问莹儿的事,她也就想着这么含糊过去得了。 没成想赵之远听到这儿,蹭地站了起来,几步窜到薛大婶对面,眼睛亮闪闪的:“婶儿,那太好了!我赶车送您去吧,路上快!我刚好去收点菜籽!” 薛大婶手上的石杵停了,心里顿时犯了难。 她没想到赵之远竟然想跟着去。 这要是去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待在门外干等着。 可要是进了屋,当着这个读书人的面,她还怎么跟莹儿说李镇山的事呢? 她正为难着,张婶忽然抬起头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全然没察觉薛大婶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就是菜籽吗?还用得着你跑一趟?”张婶说着看向薛大婶,还自以为高明地挑了挑眉毛,“姐。你改天回趟娘家的时候说一声菜籽的事,再让莹儿亲自送过来。算算日子,那会儿镇山差不多也就打猎回来了,刚好让他俩有个机会再处处。多好!” 张婶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觉得自己这主意高明极了。 等看到薛大婶脸上那僵硬的神色时,已经晚了。 赵之远原本也是笑着的,可听着听着,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张婶那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又不是傻子。 想起李镇山那天没头没脑问自己的那句“你真没看出来”,又想起今天头一回去薛大婶家,对方脱口而出就提莹儿的事,两句话往一块儿一拼,什么都有了。 这读书人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语速也快了几分。 “不用了吧。莹儿我见过,那么小的姑娘家,一个人来回跑山路不合适。我带着薛大婶去一趟,当天去当天就回来了。” 他说完瞟了一眼薛大婶,又紧着补了一句,“镇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这菜籽我急着要,等不得!要不这事下回再说吧?” 话里话外,赵之远的意思都再明白不过了。不是不想让莹儿跟李镇山独处,实在是自己太心急,等不了。 他嘴上说得利索,可目光却死死钉在石臼里那些被碾碎的菜籽上,不敢挪开。 “就这么说定了啊!薛大婶。您啥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赶车带您。”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挂在他脸上,怎么看都有些挂不住的意思。 薛大婶没说话,手上的石杵早就停了。 自家丈夫跟她说过的话,这会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那时候她还有些担心,心想李镇山怎么想是李镇山的事,或许人家赵之远压根不一定往那处想。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赵之远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眼神和恍惚的模样骗不了人。 别看这个读书人现在嘴角还挂着笑,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张婶说出那话的瞬间,这读书人的笑一下子就僵了,连同眼睛里的光也唰地暗了一瞬。 她看得出来,张婶自然也瞧出不对劲了。 两个妇人都没说话,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就连手上的活都停了。 就只有赵之远一个人还在说:“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就是想多买些菜籽试一试。你们都说这菜籽油大,能养头发,我就在想,能不能把油给榨出来。要是能榨出来,这油做菜肯定香!你们说,对吧?” 他絮絮叨叨的,来来回回地解释。越说越急,越说越快,好像不把这些话填满空隙,就会有别的东西挤进来。 他说的时候是笑着的没错,可那笑意只是浮在嘴唇上,从眼睛压根就瞧不见,只剩下恍惚和不知所措。 两个妇人都看得出来,他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赵先生。”薛大婶到底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对方,声音很轻,却很稳,“咱们后天就去!” “后天啊!行!那我后天一早就在村口等您。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赵之远说着站起身子,头也不回地往院子外头走。 他的步子迈得很快,衣摆被风兜起来,跟逃似的出了院门。 等他走了,两个妇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都怪你。” 薛大婶把手里的石杵往石臼里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啊。”张婶轻轻啧了一声,脸上又是懊恼又是心虚,手在围裙上绞了两把,“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就……” 莹儿 赵之远将牛车赶到村口,缰绳就这样脱在手心,丝毫没有拽住的意思。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土路染成一条金线。他看上去像是在等薛大婶,心思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从张婶家院子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那熟悉的呼噜声,赵之远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对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李镇山临走前亲手叠的,叠的时候赵之远还在想,叠这么齐给谁看呢。 现在倒是知道了,自己一转身不就瞧见了吗? 他嗅了嗅枕头上的气味,味道没变,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不知道为什么,这屋子越是干净,越是挑不出毛病,自己这心里头就愈发空落落的。 大概自己也是糊涂了,成天盘算着怎么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却忘了有些人未必能一直陪自己过下去。 亲兄弟还有分家的一天呢,他跟李镇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他俩迟早也要分开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冷冰冰的墙壁,在月光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次日一早,赵之远破天荒地没睡懒觉,只翻了个身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院子里没有李镇山忙前忙后的身影,劈柴的动静没了,挑水的脚步声没了,只剩下那几只母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 他走过去打开鸡笼,学着李镇山的样子把手伸进去摸鸡蛋,摸了半天,空空的,一个蛋也没有。 “那汉子一走,你们连蛋都懒得下了是吧?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啊?” 他嘴上嘟囔着,转过身蹲到灶台前开始生火。 柴火是李镇山走之前就劈好的,每一根都劈得很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他随手捡了几根丢进灶膛,噼噼啪啪地燃起来。 烧着烧着,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指尖却只碰到冷冰冰的地面。 他扭过头,看着那摞柴火已经矮下去一层,心里头又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原来这玩意这么不经用。 要是李镇山当真不在了,看来光是劈柴这一件事,就够他折腾的了。 接下来这一天都是这样。 无论做什么,赵之远都会下意识地想,要是那汉子不在了,这活自己能不能做得来。 挑水挑不动,劈柴劈不开。就连鸡都欺负他。 越想越觉得心慌,越想越觉得这院子空得让人待不住。 直到临近傍晚,薛大婶来找他,说定了后天一早就去屈家村,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本想拒绝的,榨油的事他已经没什么兴致了。没有李镇山出力气,光自己一个人折腾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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