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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薛大婶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一句“算了吧”堵在他嗓子眼里。 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叫莹儿的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好歹是李镇山的主子,给那汉子把把关,也说得过去吧? 他这样对自己说,说了不止一遍,直到说得自己都有点信了,这才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日头还没升到头顶,屈家村的轮廓便在晨雾里显了出来。 赵之远赶着牛车沿土路一路看过去,只见一条小河蜿蜒着从山脚绕过来,顺着地势曲曲折折地淌过农田。 沿河的田埂上种着一排排桑树,坡地上还有一小片茶园。 薛大婶坐在牛车上,眉毛却拧在了一处,脸上丝毫没有回娘家的喜悦。 这一路上赵之远不光问她菜籽的事,还拐弯抹角地打听屈家村和娘家的情形。 起初她只当是闲聊解闷,可越听越觉得不对。那口气和仔细的劲儿,活像是在给自家孩子寻个托付的去处。 一会儿要是进了家门,有这个读书人在场,不方便跟自家弟弟说李镇山的事也就罢了,怕就怕莹儿那丫头从里屋窜出来,当着面就问起来。 她越想越坐不住,试探着开口:“赵先生,我看要不一会儿你先去收菜籽,我自己一个人回娘家坐坐就得了!要不回去的时候还得赶夜路呢。” “婶儿,没事的。我就进去坐一会儿,讨口水喝。再说了,没个人带着,我也不知道去哪家收啊,您说是不是?” 赵之远头也没回,缰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薛大婶不好再劝,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赵之远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读书人现在满脑子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叫莹儿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菜籽的事,倒没那么重要了。 那天在自家院子里,那姑娘一直低着头,他只看见一个发髻和两片红透了的耳朵尖,连眉眼都没瞧清楚。 到了薛家门口,薛大婶的弟弟已经迎了出来,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跟薛大婶一模一样。 “这位是赵先生。”薛大婶勉强打起精神,拽着自家弟弟往赵之远那边去,“赵先生。这是我弟弟。多亏了赵先生送我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呢。赵先生这次来是想收些菜籽回去,你帮个忙,带赵先生出去走走,多跑几户人家。” 她只想赶紧让赵之远出门,好私下跟莹儿把话说了,告诉她镇山的事黄了,让她别再惦记了。 薛大婶催得急,弄得赵之远和她弟弟都有些发懵,脚还没迈进门槛呢,怎么就要往外赶。 “姐,别急啊。不就是收菜籽嘛,咱家还有不少呢。你让人家赵先生坐一坐,喝口水再忙也不迟。” 中年汉子说着便拉住了赵之远的手腕,热情地往屋里拽。 薛大婶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自己进了屋,眼皮跳了跳,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赵之远本来这一趟不过就是想看看那个姑娘,便没有推辞,任凭对方拉着往里走。 “闺女,你姑来了,还带了个客人。你一会儿帮你阿娘去厨房里忙忙,多弄几个菜。” 中年汉子一进门便朝里屋亮了一嗓子。 薛大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本想着让莹儿避一避,没成想自己的亲弟弟倒主动把人给喊出来了。 “好嘞,阿耶。” 莹儿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很响,很脆生,跟那天在李镇山面前那副怯生生的羞涩劲儿全然不同。 赵之远循着声音望过去,便看见一个姑娘掀开门帘子,探出了头。 她的头发盘着,一根小小的钗子斜插在脑袋后头,脸上带着还没散尽的笑,先唤了一声“姑姑”,目光一转才瞧见赵之远,整个人登时愣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倏地收了回去,飞快地低下了头。 这个读书人自己见过,也听姑姑提过,说是跟李镇山搭伙过日子的,住在一个院子里头。 “害羞个什么劲儿。去,弄两碗水来,我跟赵先生一路上都没歇着。” 薛大婶赶忙出声,想把人支回去。 “好嘞,阿耶,我这就去。”莹儿应了一声,临转身前又瞟了赵之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她总觉得这个读书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像在打量什么,可眼底又藏着一股隐隐的疏冷,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喝了水,在薛大婶的再三催促下,赵之远才不得不跟着薛大叔出门去收菜籽。 两人前脚刚走,薛大婶后脚便钻进了厨房,一把将正在切菜的莹儿拉到角落里。 “莹儿,姑有件事跟你说。”她的手紧紧攥着侄女的袖子,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生怕赵之远半道折回来。 莹儿眨了眨眼,“咋了?姑。” 薛大婶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嘱咐道:“镇山的事,你就别想了。这事黄了!” “啊?”莹儿一听这话,手上的菜刀差点滑脱了,脸上那点残留的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为啥呀?他……他没瞧上我吗?” 她是见过李镇山的。 那汉子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像座石塔,浓眉底下压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那鼻梁又高又挺,嘴唇微微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脸虽说被日头晒得黝黑,可那股子精气神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粗犷里头带着俊朗。 她当时只看了那一眼,心跳就快得跟擂鼓似的。如今听姑姑这样说,心里头别提多失落了。 薛大婶看着自家侄女那副沮丧模样,心里也揪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你镇山哥不喜欢你这种,喜欢念过书的。” “是吗?”莹儿眉头微微蹙起,咬了咬下唇,像是不甘心,“那要是我也念书呢?” “那也没戏!”薛大婶不想再多说了,见这一句还搪塞不过去,只得又补了一句,“你镇山哥心里头有喜欢的人了,不然我咋知道他喜欢念过书的。” 她不想把话挑得太明,李镇山心里头装着谁那是人家两口子自己的事,看出来归看出来,没必要喊得人尽皆知。 莹儿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嚅动了两下,最后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她垂下头,方才那股鲜活劲儿一下子全泄了,整个人像一朵晒蔫了的花。 晌午那顿饭,赵之远坐在饭桌旁,目光好几次落在莹儿身上。 他也觉得奇怪,之前这姑娘不过是羞涩些,可至少眉眼里有股子精神气,如今怎么闷闷的,跟丢了魂似的,从头到尾只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了饭,薛大叔将两袋子菜籽搬到牛车上,他媳妇也执意要跟着一起送到村口。 薛大婶本想推辞,架不住弟弟态度坚决,只得从了。 等到了村口,人渐渐少了,薛大婶刚暗暗松了口气,就听见自家弟媳妇冷不丁开口了:“老姐姐,我方才在厨房都听见了。” 薛大婶正扶着车辕要上牛车,身子猛地一僵。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方继续说:“那个叫镇山的,没瞧上咱莹儿也不要紧,不怪人家。可莹儿这孩子也不小了,你这个做姑姑的可得帮帮忙,看看你们村还有没有合适的,再帮着物色物色。” 薛大婶慢慢扭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赵之远,又盯着自家弟媳妇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成。” 她不想再多说半个字了。 自己瞒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地捂着,如今全白搭了。这一路上回去,还不知道这读书人要说些什么。 赵之远倒没她担心的那样。 他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甩了一下鞭子。 原来那姑娘饭桌上没精打采的,是因为李镇山没应这门亲事。 他心里先是微微一松,像是有什么东西险险地落了回去。可那松快还没落到实处,一股更深的酸涩又漫了上来。 眼下李镇山是留下来了,但只是暂时的。 迟早有一天,那汉子会成家,会搬走,会像所有人一样去过自己的日子。 而自己甚至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阻拦。 一路上赵之远都没有说话。 这压抑的沉默反倒让薛大婶坐立不安,挨到路程走了快一半,她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出了声:“赵先生,镇山和莹儿的事……你别多想啊!” “啊?”赵之远被这话从思绪里拽出来,愣了一愣,随即扯出一个笑,“没有,年纪到了,结婚成家不是挺正常的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薛大婶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了。 那日在张婶家,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这读书人一瞬间僵住的神情,那骤然暗下去的眼睛,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这个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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