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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干净了,光秃秃的一片,除了荒芜还是荒芜。 “我说,你能不念叨了吗?这都念叨一路了。” 眼看要进城了,城门口的石牌楼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了,李镇山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扭过头轻声问道。 “咋的?不爱听啊?” 赵之远冷哼一声,把脖子从领子里拔出来一点,整个人从他后背离开,转过身坐直了。 “不爱听你把我弄出来干啥?” 这个憨厚汉子挠了挠头,粗硬的手指在发根里抓了两把,琢磨了一会儿,讨好地笑道:“爱听,爱听。这不是家里头你做主吗?我怕买的东西不合你心意,所以让你跟着掌掌眼。” 自从那天在院子里挨训,李镇山心里头就一直愧疚没能带回来什么猎物。 虽然赵之远之后再没提过那茬,可他却起了补偿的小心思。 今儿把赵之远带着一起,就是想着带这个读书人去城里的饭馆里好好吃上一顿。 赵之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牛车没有往集市的方向赶,而是顺着主街一直往前走,两边的铺子越来越气派,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的匾额也是一个比一个大。 “咱们不是去集市吗?”看出端倪的读书人拍了拍李镇山的肩膀。 “不急。等会儿再去,咱们先吃饭。” 李镇山说着抬手指了指前面。 赵之远撇过头,绕过李镇山那坚实的肩膀往前方瞧了瞧。 李镇山手指的方向,赫然挂着一面幌子,靛蓝色的底上绣着三个大字——庆喜楼。 幌子大气,门脸更是气派,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哪怕赵之远不知道这饭庄具体什么价,但能开在这条主街上,在他看来一顿饭少说也得三四两银子。 赵之远眯了眯眼,伸手在李镇山肩头猛地拍了一掌。 “好啊!李镇山。你小子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也就算了,今儿进城还想着宰我一顿?”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着,语气却是轻快的,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 李镇山呵呵一笑,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得意。 “唉,你看你说的,咱俩就是吃个便饭而已。” 他把“便饭”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那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显然为自己的这个安排而得意。 “哼,行吧。” 赵之远晃了晃脑袋,嘴上不情不愿,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笑意。 这些年,他也就跟着顾先生在学堂里吃过那么一顿像样的饭,当时碍于面子他还没怎么吃,筷子都不敢多伸。 李镇山更惨,就站在一旁干等着,连口吃的都没混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的菜。 想到这儿,赵之远探了探脑袋,将下巴搭在李镇山肩上,呼出的热气扫过对方的后颈,“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吃一顿,奢侈一回。就当奖励你开荒了!” “不了。” 李镇山停住牛车,故意朝着赵之远那边扭过头去,两个人离得极近,他这一扭头,嘴恰好就停在对方耳朵边上。 温热的鼻息扑在赵之远的耳廓上,他压低了声音,“这顿我请你。就当是赔你的鹿了!” 那声音伴随着呵出的暖气一股脑钻进赵之远的耳朵里。 这个读书人的耳朵根子瞬间红了。 那红色从耳垂开始,像滴进清水里的一粒墨块,迅速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猛地缩回下巴,四处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方才那一幕,然后伸手就朝李镇山腰间掐了一把,指节拧着那块软肉转了小半圈。 “下次再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镇山被这一下拧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急忙吐出个“好”字,一只手捂着腰,另一只手还握着鞭子不敢松。 赵之远瞥了一眼在那儿揉腰的汉子,冷哼一声。 “自作自受!” 嘴上这么说,可那红透了的耳朵尖还是把他出卖了个彻底。他似乎怕对方瞧见了,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往饭庄里走。 李镇山虽然疼,脸上却一直挂着笑。是那种憨憨的傻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个汉子的眼神没变过,就一直盯着那个穿儒衫的背影,直到他进了饭庄的门,这才把牛车拉到一边拴好,嘱咐伙计喂些草料。 那牛车就这样停在街边,跟旁边那几辆马车挤在一起。 人家的马是高头大马,油光水滑的,自家的老牛则是低头去啃地上的干草,显得格外扎眼。 等李镇山进去的时候,赵之远已经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好了。 他跟店小二嘀咕了几句,用手指在菜牌上点了两下,便打发他走了。李镇山在对面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 “你可别给我省啊,我这回是带足了银子的!” 李镇山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胸脯,豪气得很,这回他可是足足带了十两银子。 “不是给你省,是给我自己省!” 赵之远拿起茶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垂着眼皮,语气慢悠悠的。 什么是你李镇山的? 家里那些个银子,到头来不还都是我赵之远自己的? 读书人早就把这账算得清清楚楚了。 等那菜往桌上一搁,李镇山皱了皱眉,羊膻味也太重了。 “怎么就这啊?” 他伸长了脖子往菜盆里看,神情中显得有些失望。 赵之远看了一眼,也没了先前的好脸色。 他记得自己一共就点了两个菜,一个炙羊肉,一个羊油焖萝卜。 这两个菜都不贵,店小二也说这是冬季里饭庄最常做的,他点的时候还觉得稳妥,既便宜又实惠。 可现在桌子上这盆羊油焖萝卜,味道大不说,看着还有些埋汰。 炙羊肉也好不到哪里去,干干巴巴的。 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让人看着倒胃口。 厚厚的羊油飘了整整一层,白花花的,已经有些凝固了,边缘还泛着黑。 他伸手拿起筷子在油面上拨了一下,底下是浑浊的汤汁,萝卜块被泡得软塌塌的,一夹就碎。 他直接拉住店小二的袖口,指着那盆菜:“这是什么玩意?” 店小二见赵之远穿着一身儒衫,像是有些身份的读书人,便恭敬地低下身子,两手交叠在腹前。 “这位先生,这是您点的羊油焖萝卜啊。” 他脸上的笑纹丝不动,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我知道。”赵之远拿筷子指了指盆里那层泛黑的油,“我的意思是这油怎么黑乎乎的?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跟着火气拔高了不少。 毕竟是花了钱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就是。”李镇山没有和稀泥,也跟着拍了拍桌子,瞪着眼看向店小二,“这玩意一看就是用过的油!” “客官,好眼力!”店小二没有辩解,反倒朝着李镇山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这位爷说得没错,这油就是用过的。不过二位放心,这油是您二位点的炙羊肉流下来的油,不是什么脏油。咱们后厨接在盘子底下,转头就给您焖萝卜用了,一点没浪费。” 见店小二说得如此诚实还理直气壮,赵之远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人家说得也没什么毛病,没浪费,没掺假,就是看着糟心了些。 他看了一眼李镇山,就瞧见对面的汉子微微皱起了眉头,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伙计。”赵之远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把语气放软了些,“你们店里没干净点的油了吗?直接用生油不行吗?” 店小二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脸。 “两位贵人这么问,那肯定是大地方来的。咱们这小地方穷,油水精贵,家家户户都是这么用的。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二位贵人见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客人,又把责任推了个干净。不是我们抠门,是这地方穷,只能这样。 庆喜楼在城里头已经算得上中等档次的饭馆了。 店小二说的也全是实话。 这年头油水本就金贵,谁家也舍不得用新油焖一锅萝卜。 赵之远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见每桌的菜也都差不多一样,油都不太清亮,要么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浮沫,要么泛着淡淡的褐色,心里头便有了底。 “这城里头,油也这么金贵吗?” 赵之远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萝卜放进了嘴里。 羊膻味立刻把整个舌头给挟持了,那股子腥臊从舌尖一路窜到嗓子眼。 他嚼了两下就皱着眉头咽下去,“这做的还不如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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