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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油(一) 赵之远蹲在炉灶边上,手上不停地捡着柴火往里头送。 见火烧得差不多了,足够旺了,这个读书人才直起腰来往锅里看去。 锅里的水面腾起袅袅的白气,正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呢。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水彻底烧开了,赵之远这才松了口气,端起灶台上的粗瓷碗,想都没想就将那一碗碾得细碎的菜籽渣投进了锅里,跟着拿起木勺缓缓地搅了起来。 这个读书人不知道怎么榨油,所以只能一样样地尝试,这几日他已经试过好些法子了。 头一回,他用布包着碾好的菜籽渣,让李镇山拿锤子一点点地敲,想着能不能把油给硬生生敲出来。 可怜那汉子蹲在院子里敲了整整一个上午,锤子落在布包上闷闷地响。 到最后手都敲麻了,结果布面上干干净净,半点油星子都没渗出来,除了菜籽被敲得更加细碎以外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第二回,他想到了前世在广告上看见的那四个字——古法压榨! 所谓的压榨,不就是用东西压吗? 于是这个读书人又包好一小包菜籽渣。 李镇山当时瞧见那包东西,脑仁都疼,脸色都不好了,直到听见赵之远是让自己去坡上捡些石头回来,用压的,他才松了口气。 两天,最后整整压了两天。 等他们再掀开石头的时候,那一小包菜籽已经被压得定了形,硬邦邦的一块。 打开布包,里头印了一层浅浅的油印子是不假,可油都没渗出来,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痕迹。 赵之远心里头一阵着急,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包菜籽发了半天呆。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至少这一次没白试,起码知道了压是有效果的,也算是有些收获。 最后实在没辙了,还是李镇山看不过去,拉他起来的时候,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菜籽不是用来洗头发的吗?如果要榨油的话,的确不容易!咱慢慢来!不急!” 这一句话本来是安慰,可却点醒了这个读书人! 他想起薛大婶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这玩意油脂大,洗完了头用水洗洗。 薛大婶知道这菜籽有油脂不足为奇,庄户人家用了多少年了。 可什么叫“油脂大”? 这“大”是怎么个大法? 赵之远琢磨了半晌,最后一拍大腿,索性煮一锅试试,反正家里头多的就是这玩意。 做实验嘛,哪有一次就成功的?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锅,眼睛一眨不眨。 水开了,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顶着那些细碎的菜籽渣在沸水里上下翻腾。 厨房里弥漫着水蒸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菜籽特有的清香。 就在这个时候,李延年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镇山啊!在家吗?” “叔,你咋来了?” 正在院子里垒柴火的李镇山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赶忙迎了上去。 两只小狗见有生人来了,围过去小声叫唤着。李延年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着,“我来瞧瞧种子的成色,顺带和你说说……”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猛地提起鼻子嗅了嗅,只觉得这院子里隐隐有些香气,很熟悉,似乎是在哪儿闻过。 “煮什么呢?”他往厨房那边瞅了一眼,身子已经循着气味走了过去,“我怎么闻着像是菜籽啊?” 薛大婶常年用菜籽洗头发,这个气味李延年再熟悉不过了。 年轻的时候,薛大婶头一回用菜籽洗完了头发,那水泼在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特别滑,还险些让他摔倒。 “叔,我煮菜籽呢,看看能不能煮出点油来。” 李延年往锅里瞅了一眼,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起来了,咕噜咕噜地顶着那些细碎的菜籽渣,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你早说啊!肯定能!我试过的,不过你可得注意点儿。这玩意煮水,那水可滑了!” 他说着便退出了厨房,也不多打扰,拉着李镇山就往存放水稻种子的土坯屋子走去。 赵之远全部的心思都在锅里,压根没注意到李延年说的话,只是一味地应付点头。 他就守着那锅菜籽水,煮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将锅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 离了火的沸水渐渐平静下来,水面上飘起了一层浅浅的薄薄的油花,被日光一照,泛起了七彩的光泽。 他见状心里头可算是有了底,看来这用水煮还真行!这油脂都煮出来不少了! 他将那些煮过的菜籽渣捞起来,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捞,沥干了水,再次用布包好,搁在灶台上等着放凉。 等凉透了再让李镇山拿去压一压,说不定就能出油了。 就当赵之远准备把锅里的水倒掉的时候,李延年已经看完了种子,正从屋里出来。 赵之远端着锅走到院子当中,蹲下身,一瓢一瓢地往地上泼洒着热水。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随即渗进泥地里,留下深色的印子。 李延年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头。 “你要是洗头发的话,可以不用煮的。那么煮,水里头油太多了,全跑水里去了。把菜籽放锅上蒸一蒸再抹在头发上,那样油跑得少,一丁点就够用了!” 薛大婶原先也是煮,只是这样用的菜籽实在太多了,煮一回得费上小半袋。 那时候李延年见着了心疼,前前后后琢磨了好一阵子,为了省点菜籽,这才换成了蒸的。 如此一来,菜籽里保留的油多不说,用的菜籽自然也就省了。 赵之远闻言猛地扭过头来,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水珠沿着瓢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滩泛着油光的水渍,脑子嗡的一声。 是啊!既然都是加热,蒸的法子的确能更好地保住菜籽里头的油。 煮是把油往外逼,蒸就不一样了,是让油留在里头,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蹭地站起身来,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头又扎进了厨房里头。 翻了半天,灶台上、柜子里、墙根底下都找遍了,又把脑袋从门里钻了出来,朝院子里扯了一嗓子:“李镇山,给我借个蒸笼去!” 这地方不吃馒头,村里头自然也就没有蒸笼。 李镇山跑了好几户人家,挨家挨户地敲门问,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额上都是汗。 不过他倒也不笨,这蒸菜籽的法子是保长说的,他脚步一转又跑了一趟保长家,可惜保长家也没有蒸笼。 好在李延年给出了个主意。 拿两个碗倒扣在锅底,上头再架一个盘子,把锅盖一盖,一样能蒸。 以往薛大婶也是这样做的。 李镇山回来把这法子一说,赵之远便又忙乎开了。 这一回倒是比煮省事了不少,不需要捞菜籽渣,也不用心疼水上漂的那层油花。 蒸好的菜籽渣从锅里端出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菜籽香气浓得都化不开。 那些细碎的渣子已经黏在了一起,拿手指一按,指腹上立马滑溜溜的,能感觉到油分全锁在了里头。 他把蒸过的和煮过的各取一份,分别用布包好了,放进两个浅碟子里,再搬来那几块大石头压在上头。 没过多久,蒸过的那个碟子里便渗出了浅浅的一层油,金黄透亮的,沿着碟子底慢慢洇开。 赵之远蹲在碟子前头,眼睛都亮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层油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 没错,就是菜籽油的味儿,清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没有半点腥膻。 可这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真要是多蒸些菜籽,堆成小山似的,得用多大的石头才压得透? 光靠这几块石头压,能挤出多少来? 他盯着碟子里那层薄薄的油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最好的法子就是用两块木板或者石板把菜籽夹在中间,两端一起使劲往里收。可这劲怎么使出来呢?杠杆?螺旋? 他挠了挠头,站起身来,转身朝屋子走去。得拿纸和笔好好画一画。 自己前世是学计算机的不假,可好歹也学过物理,力学的那些东西,静下心慢慢想,总能画出个图纸来。 李镇山蹲在院子里,看着赵之远走进屋里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慢慢合上了。 这些天赵之远的样子这个汉子都瞧在眼里,那股子认真劲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天不亮就起来翻菜籽,大半夜还蹲在灶前看火候,连吃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不往嘴里送。 这榨油的主意他自己也听赵之远翻来覆去地说过好多次了,每一步他都跟在后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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