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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说得对!” 李延年其实在答应之前就在心里头盘算过了。这买卖除了费些力气和心思,真就没别的了。 哪怕是赔了,大不了也就是几袋子菜籽的钱。 更何况这油还能留着自家吃呢。 “行!” 周哥这下心里头可算踏实了。 怎么算都合适,庄稼人最不怕的就是出力气和费心思。这就是个无本的买卖。 “那可说好了,明儿咱们先把剩下的菜籽给榨了,每家都分点,好过年。” 赵之远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兴高采烈,眉眼都亮了几分。 李延年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正色道:“这榨油的法子是赵先生提的,分钱的时候也该占大头。这事咱们可得丑话说在前头!” “对!” “没错!” 周哥闻言立马跟着附和,连他媳妇赵婶也觉得在理。 赵之远没拦着,也没推脱。他本就想多赚些,好让李镇山能顿顿吃上肉。 等众人都散了,李镇山还坐在桌子跟前,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傻愣着,连送也没送。 直到赵之远送完客重新坐回原位,他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冒出一句:“我啥时候成你家的了?” 赵之远心里头还盘算着榨油的事呢,被李镇山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好像说顺嘴了。 “我去弄水田的时候你咋说的?你出书院的时候咋说的?咋的,我不是你主子了?你不愿意给我当狗了?” “没有。”李镇山摇了摇头,还是一脸失神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低了声音,“咱们这买卖不做大,行吗?” 他太了解赵之远的性子了。 别看今天作坊没成,只是当个小买卖去做,可保不齐不到一年这作坊就得成。 到时候赵之远从一个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了商人,可就是入了商籍。 在这汉子眼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这作坊的事我来,你在家好生歇着,多读读书,说不定过几年还能考个功名啥的?” 赵之远只感觉被兜头泼了盆凉水。 自己的学问是个什么情况,他太清楚了。考功名?开什么玩笑? 做买卖赚钱,把日子过好才是真的。 这个汉子也不知道闹的什么心思,居然说出这话。 “李镇山,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没好气地说:“实话跟你说吧,这买卖肯定得做大!只要销路好了,等明年全村的旱地收完了粟米就种菜籽!不光是咱们几家,到时候整个村子都能跟着好起来。你懂不懂啊?” 李镇山低下头,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做生意的事他不懂,但他知道这世上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菜籽油进了城,卖的好了,肯定会有人跟着后面琢磨怎么做。 到时候这菜籽油就不是独家买卖了,未必能卖得那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朝那间土坯房子走去。不一会便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了。 砰的一声闷响,那包袱被丢在了桌子上。 系口的粗布松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李镇山全部的家当。 有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饷银,有衙门给的安置钱,这些日子花了一些,还剩下五十几两。 “你什么意思?” 瞥了一眼桌上的包袱,还在气头上的读书人冷声问道。 李镇山叹了口气。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你收着,给你应个急。” 他劝不了赵之远,也知道自己凡事也一定会顺着对方。 可万一这买卖真有个闪失,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给这个读书人兜底。 赵之远看着那包袱银子,白花花的,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目光从银子挪到李镇山脸上,又从李镇山脸上挪回银子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冷笑一声。 “李镇山,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这买卖一定赔?” “不是。”李镇山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我就是想着,万一……” “万一什么?”赵之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过来,“万一赔了,你就拿这些银子给我填窟窿?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给我当牛做马,白干一辈子?” 李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赵之远把那包袱往李镇山那边推了推,银子在粗布里相互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收起来。这买卖不会赔。就算赔了,也用不着你的家底!” 李镇山没有动。 他看着赵之远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知道这读书人又在犯倔了。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修炕的时候是这样,改水田的时候是这样,榨油的时候还是这样。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路,也从来不想给自己留退路。 “我让你收起来,听见没有?” 李镇山还是没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我不是觉得你会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赔了也没事,有我呢。” 赵之远愣住了。 那句“有我呢”像是一记闷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把那些准备好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汉子,这个人连句利索的软话都说不明白,却把自己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全搬了出来,连张借条都没想过要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包袱又往李镇山那边推了推。 “收起来。”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许多,“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急什么?” 李镇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赵之远没等他说出什么扫兴的话,转身朝厨房走去,背对着那汉子丢下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把碗筷收拾了。明儿不是还得榨油吗?早点睡,别耽误正事。” 他走到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还有,把你那包银子收好了。说不定以后用得上。要是买卖好了,咱们还得买驴呢!” 下雪 溪洲这地方虽说地处江南,却与中原接壤,每年冬季必定有一场雪。 算着日子,那场雪也快来了。 赵之远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从温热的炕上撑起身子。 李镇山被窸窣声响惊醒,仰着头看向正坐在炕沿上穿衣裳的读书人,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今儿咋起这么早?” 近些天实在太冷,赵之远恨不得长在炕上,连吃饭都是在屋里头,也亏这读书人脑筋活络,提前做了张矮桌子摆在炕上,两人盘腿坐着就能吃。 今天他不仅起得早,月白色儒衫外还罩上了从张家带来的那件裘子,狐裘领子竖起来围了半张脸,明显是要出门的架势。 赵之远回过头,见李镇山睡眼惺忪地撑着半边身子,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便轻声说道:“我去趟城里。” 听到对方要去城里,李镇山立刻掀了被子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就去够衣裳。 “我跟你一起去!” 也不是不放心赵之远一个人去,就是家里头剩下他自己个儿,心里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不得劲。 赵之远捋了捋衣裳,又从箱笼里取出一顶狐裘帽子戴上,帽檐压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不用!你再睡会儿。我约好了保长一块进城,他想顺带去看看寿哥。我呢,就是去打听一下这油脂的行情!” 自打那天这汉子把全部家当端出来要给自己兜底,赵之远就做了打算。 第二天榨好了油,他特地把李延年拉到一边,两个人一合计,各自匀出来一坛子菜籽油,凑了三坛,要连同山货一同送到学堂去。 村子里唯一能攀上关系的,也就是学堂的顾先生了。 往后开作坊还指望着对方能跟衙门通通气,这菜籽油既然出来了,自然不能吝啬,起码得先送过去些,往后再说这事才不显得突兀。 “哦。” 李镇山点了点头,把伸出去够衣裳的手收回来,重新缩回了被窝里。 他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既然这个读书人不让自己去,那就不去了。 自己只管在家待着,把灶火烧得旺旺的,让他回来就能吃上口热乎饭。 赵之远和李延年到学堂的时候还未到晌午。 学堂的门房已经认识赵之远了,上一回这读书人往地上一跪,哭得惊天动地,他记得清清楚楚,自然没有阻拦,也没去叫李丰寿带路,只是进去禀告了一声,便把人请了进去。 赵之远让李延年先去找阿寿,自己则独自一人拎着东西去了顾长水那儿。 两个人在屋子里聊了有快一个时辰,赵之远才从里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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