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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汉子看了看那匹高大的骏马,心里盘算了会儿,壮着胆子就骑上去了。 这一幕看得不少村里的年轻人都心生艳羡。 “镇山哥,这一下真不赖啊!” “废话!毕竟是霍将军的亲兵。骑个马算啥!” 李镇山听在耳边也顾不上村里人怎么说了,直接纵马来到赵之远跟前。 李镇山骑在马上,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冲着赵之远点了点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让对方放心,自己可以。 赵之远点了点头,也没有犹豫,握住那只粗糙的手,脚下一蹬,整个人就被李镇山拽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他把脸埋在李镇山宽厚的后背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襟。 那件粗布衣裳被汗浸透了,潮潮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气味。 那是皂角的清苦味,灶火的焦烟味,还有李镇山身上特有的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马蹄在土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耳边的风呼呼地响,田埂、老槐树、村口的石碾子,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赵之远闭上眼,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想起张培生坐在堂屋里喝茶的样子,想起这老头在祠堂里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的样子,想起他被赶出张家那天这老头始终不肯出面说上一句话。 但是那些个粳米和腊肉咸鱼啥的,却是对方嘱咐下人一件件装上车的。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东西。 等他们赶到张家的时候,已经是一半家产 这一声喊像是往滚热的油里泼了瓢水,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散在院里院外的张家族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有的说你都出去的人了还回来做什么,有的说这节骨眼上来怕是没安好心,有的说准是冲着家产来的。 一个穿着孝衣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身量与赵之远相仿,眉眼间带着几分张培生的影子,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戚。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赵之远从里头看到的不是悲伤,是警惕跟算计。 那是张林立,张培生的继子。 当时张家的族人生怕张培生的家产落到赵之远这个干儿子手里,硬是请族长出面,让张培生认了这个继子。 张培生见对方是自己二哥的孩子,眉眼间与自己年轻时有些像,心一软就同意了。 加上赵之远本是顶号来的,每日窝在房里看书认字,丝毫不过问家里的生意和田产。 张培生便想着这个读书人自视清高也没事,要是能去参加科举拿个功名也行,说不定还能减免赋税。 谁料让赵之远去参加府试,对方却推三阻四的,说什么要多看一年书,十拿九稳了再去。 一来二去,架不住继子和族里人怂恿,张培生就跟赵之远断了亲。 赵之远当时想过跟张培生解释,但怕对方以为自己鬼上身,只能认栽。 后来李家村那两间屋子和田地就是张林立出面从牙行那儿买来的,为的就是让赵之远回不来! “你来干什么?” 张林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之远。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族人,一个个面色不善。 赵之远没有被吓着,只是往屋里看。 “老爷子派人来叫我,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谁去叫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林立偏过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站出来的仆从身上,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那是个新来的,叫刘四,是去年入秋后和另一个叫许三的人一同来张家做仆从的。 那两个人手脚麻利,头脑伶俐,张林立当时还觉得这是捡到宝了。 “是我,我跟许三都听见了!我让许三去请的赵公子!老爷子还嘱咐过我,说这家产有赵公子一半!” 刘四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张林立,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 张林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之远,语气平平:“下人的话当不得真!阿耶走的时候没提你。丧事有我们操办,不劳外人费心!请回吧!” 他身后那几个族人往前逼了一步,虎视眈眈的架势摆得分明。 赵之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越过院子里攒动的人头,落在那间敞着门的正堂上。 灵堂里的长明灯灯火摇曳,一口黑漆漆的棺木停在正中。 那些所谓的家产他丝毫不在乎。 “我给他磕个头就走。” “磕头?”张林立嘴角微微一撇,“你算张家什么人?轮得到你来磕头?” 李镇山一直在赵之远身后默不作声地站着,听到这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赵之远挡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阶上那几个人,目光沉沉的,不急不躁,但脚步分毫不退。 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族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汉子比他们要高出一截,胳膊粗得像小腿,一看就是常年下力气的人。 他们往前逼了一步后停下了,像是在掂量这个汉子的分量。 张林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偏过头,朝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递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转身朝院子后头走去。 “赵之远,我劝你现在就走!”张林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别等闹得不好看。好歹你也姓过几天张,给自己留点体面!” 赵之远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林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大老远赶来,不过是想见张老爷最后一面,见不着了,就想着给这个收留过自己的人磕个头送个行而已。 可现在呢?却要被人当成抢家产的贼来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他说出口,院子后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七八个家丁模样的人从后院鱼贯而出,手里拎着棍棒,有的还抄着扁担,迅速在台阶前围了半圈,把赵之远和李镇山堵在院门口那一小片空地上。 张林立站在台阶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镇山没有回头,只是把赵之远往后轻轻推了推。 他的后背依然挡在赵之远前面,纹丝不动。 “你站远些。”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发抖,也没有逞强,就像那日在灶台前说“你离远点,这锅烫”一样。 当时争水源的时候,他是实打实怕了,想跑。 可今天不一样。赵之远看着呢,自己要是跑了,这个读书人就要挨打。 不知是谁先抡起的棍子,只听见风声一响,一根扁担照着李镇山的肩膀就劈了下来。 李镇山侧身躲了一下,扁担头擦着他的肩胛骨滑过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棍紧跟着就来了,他没来得及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棍子砸在背上,他身子猛地一沉,单膝磕在了地上,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棍棒和拳头便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砸在肉上的钝响混着那些人的叫骂声格外刺耳。 李镇山把脑袋往胸口一埋,护住后颈,整个人蜷在地上,把赵之远死死挡在身后。 赵之远被挤在院门边的角落里,李镇山的背影把那些棍棒和叫骂都挡在外面。 他只能看见那件粗布衣裳被棍子抽得簌簌地抖,看见那个人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一下一下地挺起来。 他伸手去够李镇山的肩膀,指尖刚碰到那件汗湿的衣裳,一根棍子就从侧面砸下来,擦着他的手背落在地上,把他整个人撞回了墙角。 “住手!”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碎响。 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拨开人群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腰间挂着铁尺,一进院子就亮出了官府的令牌。 棍棒停了下来。 那些家丁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讪讪地垂了下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给小吏们让出一条路来。 “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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